第92章 菜市場老侯
菜市場有個管理員,姓侯,大家都喊他老侯。五十多歲,瘦高個,腰板挺得直直的,常年穿一件灰夾克,袖口挽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曬成醬色的前臂。他每天夾著個文件夾在市場裡轉,看見有人把菜擺出了線就喊一嗓子,看見地上有水漬就讓人拖乾淨,嗓門不大但管用,整個菜市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。
陳雨剛來的時候,老侯沒給過她好臉色。
第一天出攤,她不知道攤位邊線在哪,把土豆筐擺出去了一截,堵了過道。老侯走過來用鞋尖踢了踢那個筐,"往裡收。擺出來擋路。"她趕緊蹲下來把筐往裡挪了挪,他站在旁邊看著她搬完才走。他的視線從她身上掠過,在背帶里的團團身上短暫地停了一下就移開了,什麼也沒說。
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,請訪問s🎤to9.com
後來幾天她留意了,旁邊的攤位怎麼擺她就怎麼擺,邊線壓得准準的,菜碼得整整齊齊的,收攤的時候把木板擦乾淨了才走。老侯每天從她攤位前面經過好多次,有時候看她一眼,有時候不看,文件夾夾在腋下走過去,腳步聲在水泥地上不輕不重的。
有一天早上她剛擺好攤,一個年輕女人買了兩斤西紅柿,遞了一張五十的。陳雨翻出零錢找了四十三,那女人接過錢數了數塞進錢包里走了。過了不到兩分鐘她又折回來了,臉色不太好看。"你找錯了,你少找我十塊。"
陳雨愣了一下。"我找了四十三啊。"
"你找了三十三,我數了兩遍。"
陳雨把零錢盒打開數了數,又回憶了一下剛才的找零順序,心裡大概有數了,但她不確認,嘴張開又合上。旁邊攤位的大姐探頭看了一眼,張嘴正要幫忙辯解一句,老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過道上了,他看那個年輕女人說:"你錢包拿出來數數。"
那女人愣了一下,不情願地把錢包掏出來重新數了一遍。數到第二遍的時候她手停了,紙幣在指間一根一根攤開,她抬頭看了一眼陳雨的攤,又看了一眼老侯,把多餘的十塊抽出來擱在木板上,"不好意思"說了三個字就走了。
陳雨把那十塊錢收進零錢盒裡,抬頭看了老侯一眼。他已經轉身走了,灰夾克的後背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就拐到賣肉的攤位那邊去了。她看著那個背影在肉案的白熾燈下晃了一晃,穿過掛著半扇豬肉的鐵鉤子之間,像一截灰撲撲的舊籬笆被燈光鑲了一道亮邊,她收回視線繼續理菜。
還有一回下雨了。不是暴雨,是那種細細密密的秋雨,下得不大但綿長,把菜市場頂棚的鐵皮打得沙沙響。風從門口灌進來把雨絲斜著吹進棚子裡,她的攤位靠外,有一半被飄進來的雨打濕了。她把菜筐往裡面挪了挪,但鐵架子底下沒有遮擋,雨還是飄到木板上,水珠順著木板邊沿往下淌。她拿一塊塑料布蓋住菜筐,自己站在塑料布底下,雨絲從側面飄過來打濕了她的肩膀和後背。團團在背帶里睡著,她側著身擋住他那一側,露在外面的半邊衣服慢慢洇開了深色的水印。
老侯從市場裡面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茶,站在她攤位前面停了一下。"往裡挪一挪。"他用下巴指了指她身後那根柱子,"柱子後面淋不著。"
陳雨回頭看了看,柱子後面確實有一小塊空地,但不在她劃定的攤位線內。"挪出去算不算占道?"
"雨天特殊。"老侯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聲音從灰夾克的領口傳出來:"下回下雨就挪。淋壞了菜虧的是你。"她彎腰把菜筐一袋一袋搬到了柱子後面,鐵架子的邊緣剛好卡在柱子和市場內牆之間,雨水從頂棚邊沿落下來在幾步之外砸出一排水花。她站回柱子的背風面,肩上的濕印子不再擴大了,後背那一小塊乾爽的布料貼著團團的體溫,成了一個穩定的暖點。她看了一眼老侯走遠的方向,他已經走到市場另一頭了,正彎著腰跟賣豆腐的大姐說話,茶杯擱在豆腐案板上冒著白氣。
日子久了之後老侯經過她攤位前頭的次數少了,但他經過的時候陳雨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攤位上掃一下——不是盯,就是掃,像在確認那邊擺得規整、菜碼齊了、沒有越線、一團亂麻里有一塊地方是照規矩來的。有時候她正忙著稱菜找零,餘光里那個灰夾克影子從攤位前面走過去,腳步不快不慢的,在菜市場吵吵嚷嚷的背景聲里像一截固定的節拍器。
有一天下午收攤的時候,她蹲在地上裝袋子,聽到頭頂傳來他的聲音。"你那個西紅柿,擺得太密了。顧客不好挑,一翻就碰爛了。"她抬起頭,他手裡拿著一張紙,大概是在核對攤位費的表。"隔開一點放,一個挨一個擺成排,看著也清楚。"他說完就從她旁邊走過去,頭也沒回。
她蹲在原地想了想,第二天早上重新擺了。西紅柿一個挨一個排成兩行,紅彤彤的,之間留了一道手指寬的縫,遠遠看去像兩排整齊的小燈籠。那天西紅柿賣得比平時快,不到中午就只剩底下一層了。
月底交攤位費的時候,她去他辦公室窗口遞錢。他坐在窗口後面,把遞過來的錢數了數開了一張收據推出來,簽了字遞出來的時候多看了一眼。"你那攤擺得還行。下個月還是這個位置,不給你動了。"他也沒說為什麼,但陳雨大概知道,那個位置靠門口,人流量大,賣菜的人都想要。他把它留給她了,沒加錢,也沒換人。她接過收據折好揣進口袋的時候手背上還沾著菜葉的水珠,涼絲絲的,在傍晚的風裡慢慢幹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