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老趙給了好菜
老趙的攤位在批發市場最裡頭，靠近運菜的貨車卸貨口。陳雨每天凌晨到的時候，他總是第一個已經忙開了的攤主——天還黑著，頂棚上的白熾燈把他的身影照得灰撲撲的，他彎著腰從貨車廂里往外搬菜筐，一筐一筐地碼在身前的水泥地上。他看見陳雨推著三輪車過來也不抬頭，手裡繼續搬著菜，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一句："今天來了啊。"陳雨應一聲，把三輪車停好，蹲下來看他攤上的菜。
老趙這個人脾氣大，嗓門也大，剛認識的時候她有點怕他。有一回她蹲在那兒挑土豆，挑了一個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，他的聲音就從菜筐後面傳過來了："挑來挑去都是一樣的，你挑完了別人還買啥？"陳雨手指頓了一下，把那個土豆放回去了，挑了幾個裝袋子裡稱了稱付了錢走了。後來她發現他嘴上不好聽，但遞過來的菜從來沒差過。土豆圓滾滾的沒有一個帶疤，青菜根上帶著泥但葉子水靈靈的，西紅柿底下的硬蒂剪得齊整，不會扎破袋子。她付錢的時候他從她手裡接過去零錢，也不數，直接塞進圍裙兜里。
入冬以後有一天早上陳雨蹲在老趙攤前挑菜，伸手去夠那捆放在最裡頭的青菜。菜葉上還掛著水珠，她一碰就知道是好菜——梗子硬挺，葉子厚實，掐一下能聽見清脆的水聲。她剛想問問價，老趙把菜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"拿這個。外面那批是昨天的。"
陳雨愣了一下。最外面那批青菜葉子雖然也綠，但梗子軟了一些，水珠也是後來噴上去的，顏色沒有裡面那捆透。她把裡面那捆拿起來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老趙已經把一袋土豆擱在她車斗里了，又拎出來一袋西紅柿放在菜筐邊沿，袋口敞著，裡面的西紅柿紅得勻稱，蒂上還帶著一小截綠梗，像剛從秧上摘下來。"這幾袋你拿走，昨天沒賣完的放不住，你拿回去賣。"他一邊說一邊用腳把那幾袋菜往外推了推，像在清自己攤位上礙事的存貨。但陳雨知道昨天的大白菜到這會兒還沒賣完，最老的那一批菜心已經開始發黃了，正擱在他腳邊那幾隻敞口的紙箱裡。他推給她的是好的。那幾袋西紅柿的蒂還泛著青色，切口整齊，斷面上的汁水還沒完全收干。她沒有點破，蹲下來把菜筐接過來裝上車斗，拉鏈封好之前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。老趙已經轉過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，後腦勺對著她，像一個正在接聽電話的人，她不需要他回頭。
後來又有一回，她凌晨到的比平時晚了十來分鐘。前一天團團鬧了一夜沒睡好，她起床的時候腿發軟，蹬三輪車也比平時慢。到了批發市場的時候老趙攤上的好菜已經被挑了一茬了，剩下的堆在筐底，葉面擦傷了好幾處，西紅柿被翻得印了手指印。她蹲在那兒把剩的菜理了理，跟平時一樣低頭挑著，沒有出聲。他也沒說"你來晚了"，只是在她稱完付錢的時候，手伸到腳邊的大菜筐底下抽出兩把用報紙裹著的青菜放在她車斗上。報紙包著的，打開來裡面是嫩生生的菜心，外面一層黃葉已經剝掉了，剩下的全是芯——這種菜心批發市場上一般不會散賣，是留著給老主顧或者餐館的。她抬頭看他，他正把秤桿上的秤砣撥回零點，沒有跟她對視。
"這是幹嘛？"她問。
"昨天剩的，你不拿就爛了。"他說完就低頭去理自己的帳了，手指在一沓零錢上慢慢捋著。陳雨站在車斗邊沿看著那兩把菜心，報紙已經被菜葉上的潮氣浸得發軟了，邊角捲起來貼著菜莖。她打開一角看了看，又合上了，把報紙裹好放在車斗最上面，下面墊了幾層塑膠袋防震。她把那兩把菜心拿到菜市場去賣的時候，把它們放在攤位最中間的位置，用乾淨塑膠袋墊著，標籤上貼的價格比普通青菜貴了五毛錢。她告訴每一個停下來問價的客人："這是今天早上批發市場最好的菜心。"她沒說是老趙特意留給她的，但她知道那些菜心裏面有一層她不需要說出來的東西。
後來日子久了，她發現老趙給她的菜總是比別人好半截。土豆是挑過的，個個大小差不多，沒有那種歪歪扭扭的。青菜的根部沒有泡水的痕跡。西紅柿紅得均勻，沒有那種半邊青半邊紅的。她付錢的時候老趙從來不按優惠價收，該多少是多少，但稱的時候秤桿總是往上翹一點點。她從來不當面說"謝謝"，他也不等她多說一句話。她收拾完菜筐，說了句"那我走了"，他擺了擺手，也不抬頭，又去忙下一撥客人了。她知道他聽見了，因為那天她走了之後回頭看了一眼，他正在把一袋蔫了的白菜葉從筐里扒拉出來甩到腳邊的廢料堆里，而給她的那把菜心，還在她車斗的報紙里沙沙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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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菜市場她把那些菜一樣一樣擺上木板。最好的菜心放在最顯眼的地方，別的菜圍在旁邊。她把包菜心的報紙疊好收進圍裙兜里，等收攤的時候帶回去墊著用。那兩把菜心當天上午就賣完了，最後一個客人買了剩下的半把，走的時候說了一句"這菜新鮮，你從哪進的"。她說批發市場，客人點了點頭，說"那個老闆會挑菜"。她沒有接話，低頭收錢找零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，像她自己在柜子里藏了一件不在帳本上的東西，那件東西沒有留下紙面上的痕跡，也沒有另起一行，但她知道它在那裡。它是老趙在凌晨四點半的批發市場裡沒有說出口的那半句話，是他在秤桿上微微高起的那一截弧度，是他用腳推過來的菜筐底部沾著露水的那一點重量。她把它收在圍裙兜里，和疊好的報紙、零錢、簽字本一起，壓在最底下，沉甸甸的，不記在帳上，但她知道它一直都在。
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