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背著團團出攤

  菜市場的攤位是提前租好的,不大,一米多寬的鐵架子上面鋪了一塊舊木板,木板上的漆已經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。陳雨把三輪車停穩了,把車斗里的菜一袋一袋搬下來碼在攤位上。土豆堆在左邊,青菜一把一把擺開,西紅柿按大小排了兩排,豆角紮成捆豎在筐子裡。她把每一把菜都重新理了一遍,葉面朝外,根朝里,碼得整整齊齊的,像在超市理貨架時那樣——被燈光照著,每片菜葉都亮晶晶的。擺完了退後兩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歪了的一把青菜扶正了。

  團團在背帶里睡著。出門的時候她媽把他裹進一件小棉襖里,然後把他放進背帶,讓他貼著陳雨的背。他的小臉歪在她肩胛骨之間,呼吸細細的,隔著兩層衣服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噴在她後背上,像一小片暖風機對著那塊布料輕輕地吹。她彎腰擺菜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的小身體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著,但他沒醒,睡得很沉,小手從背帶邊沿伸出來搭在她後背上,指頭微微蜷著,攥住了她棉襖布料的一小片。

  菜市場裡的人漸漸多起來了。買菜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,推著購物車或者拎著布袋子的老太太,在各個攤位之間慢悠悠地轉。陳雨站在攤位後面,兩隻手搭在木板邊沿,等著第一個客人過來。她看著旁邊攤位的老闆娘在吆喝,聲音亮堂,"新鮮的菠菜!早上剛進的!"。她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嗓子裡像堵了一團棉花,那句吆喝怎麼都出不來。

  第一個來買菜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,彎著腰看了看陳雨攤上的青菜,伸手捏了捏菜葉。"新鮮不?"

  "新鮮的,今早剛進的。"她說出口的時候發現聲音比自己想的穩當,像那句話早就擱在舌尖上等著了,只是等一個開口的時機。老太太點了點頭,拿了兩把青菜、三個西紅柿,又問土豆多少錢一斤。陳雨一一報了價,把菜裝進袋子裡稱了稱,電子秤的數字跳出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,多抓了一把青菜添上湊了個整數。"一共七塊二,您給七塊就行。"

  老太太付了錢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背上的團團,笑了笑。"背著娃還出來賣菜,不容易。"陳雨點了點頭,嘴角彎了一下。

  陸陸續續有人來了。有的問價,有的看一眼就走了,有的挑了半天最後只買了一把蔥。陳雨慢慢摸出了節奏——有人問價就答,有人挑揀就等著,有人嫌貴就少掙兩毛把菜賣出去。她的手從生疏變得利索起來,稱菜、裝袋、收錢、找零,動作越來越流暢。有一回一個年輕女人買了半斤豆角,遞過來一張五塊的,她找了零之後那女人又說要再加一把青菜,她又拿了一把放進袋子裡重新稱了稱補收了差價。那女人走的時候說了一句"你手挺快的",她笑了一下,低頭把剛收的零錢捋平了疊在圍裙兜里。那一小疊零錢隔著圍裙布料貼著她的肚皮,帶著她自己的體溫,像一小片正在長厚的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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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團團在十點多的時候醒了。他哼唧了兩聲,小腦袋在她背上拱了拱,然後開始發出那種要哭不哭的聲音。陳雨彎下腰把菜攤上的東西歸攏了一下,然後解下背帶把團團抱到前面來。他小臉睡得紅撲撲的,揉著眼睛,看見她就張開嘴笑了。她把他摟在懷裡讓他趴在她肩膀上,一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,一邊用另一隻手給一個顧客稱菜。塑膠袋套在指頭上撐著,騰出三根手指捏秤,那人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團團,沒有催,站在那兒等她稱完了才遞錢。

  中午的時候她把團團餵了奶,又放回背帶里讓他趴著。他吃飽了很快又睡著了,小嘴微微張著,口水把陳雨後背的棉襖洇濕了一小片,貼著皮膚有點涼,但她沒管。她繼續站在攤位後面招呼著午間的散客,腳站得發酸了也不敢歇,買菜的人一波一波的,她怕一坐下去就錯過了生意。下午兩點之後人少了些,她靠著鐵架子站了一會兒,把賣空的幾個塑膠袋疊好收起來,把零錢掏出來數了一遍。堆在圍裙兜里的紙幣和硬幣攤在手心裡,她又一張一張理平了按面值摞好。八十七塊。扣掉本錢八十多,賺了不到十塊,但她把那些零錢攥在手裡的時候,指頭的繭子貼著那些鈔票邊沿,稜角分明的,像握著一摞剛剛收割的莊稼稈,能感覺到它們實打實的重量——輕薄但結實,每一張都有它自己的稜角。

  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收了攤。把沒賣完的菜裝回袋子裡,鐵架子上的木板擦乾淨了,塑膠袋疊好塞進車斗里。團團在她背上又醒了,這回沒鬧,安安靜靜地趴著,小手攥著她後背的布料。她把最後一把蔥放進車斗里,然後扶著車把站了一會兒,兩條腿從腳後跟一直酸到膝蓋,像兩根被泡了一整天的樹枝。她推著三輪車往巷口走,車輪在水泥地上碾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。天邊的雲被落日燒成了橘紅色,鋪了半邊天,底下是深藍色的,交界的地方像有人拿刷子刷了一道金邊。她在那道光里推著車慢慢走著,後背上的團團貼著她的體溫,暖暖的,像一小團剛出爐的麵包貼著她的脊梁骨。

  到家的時候她媽已經等在樓下了。看見她就快步走過來接過車把,嘴裡問著"賣完了?累不累?"。陳雨說"賣完了",然後把背帶解下來把團團遞給她媽。團團在她媽懷裡打了個哈欠,繼續睡了。她站在樓道口,彎腰捶了捶後腰,手指頭按到腰眼的時候酸脹感從脊椎兩側漫開。她從圍裙兜里掏出那把零錢,在她媽面前攤開。"賺了八塊多。"她媽看了一眼那疊零錢,接過來幫她數了數,沒有說多也沒有說少,只是把錢捋平了疊好放進她口袋裡,然後拍了拍她的手背說:"明天再去,多進點好賣的。"

  陳雨上了樓。脫棉襖的時候後背那一小塊被團團的口水洇濕的地方已經幹了,布料硬邦邦的,像一層淺淺的殼。她把棉襖掛在門後,去灶台邊倒了一杯水喝,水已經溫了,灌下去的時候喉嚨咕咚咕咚響了兩聲。她靠在灶台邊看著窗外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從天空收走,像有人在天邊慢慢拉上一道灰藍色的帘子。她捏著那隻空杯子的時間比平時久了一些,指頭隔著杯壁感覺到那一點殘餘的溫度正在慢慢散掉。窗台上那隻柳條小籃子被傍晚的光照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落在牆面上,像一道被拉長了的時間刻度。她看了一會兒,把杯子放下,去小床邊看團團了。他的小臉在燈光下粉撲撲的,還在睡著,不知道他的媽媽今天站在菜攤後面站了整整一天,後背的棉襖上還留著他口水干透後留下的印子——硬邦邦的一小塊,像一枚小小的勳章,貼在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,等著明天早上繼續被新的口水浸濕,再晾乾,再來一輪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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