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批發市場凌晨四點

  鬧鐘響的時候，陳雨還沒完全醒過來，但手指已經摸到手機屏幕上按掉了。窗戶外面一片漆黑，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線，落在地板上像一截凝固的白漆。她翻身坐起來的瞬間聽見旁邊周明遠的呼吸也變了節奏——他也醒了，正在黑暗裡摸衣服穿，窸窸窣窣的布料聲響。她摸黑套上一件舊棉襖，拉鏈拉到頂，又彎腰把厚厚的毛線襪穿上，腳趾在襪子裡蜷了一下才伸直。灶台上她媽前一天晚上已經燒好了一暖瓶熱水，她灌進保溫杯里，又拿了一塊昨晚烙的餅用紙包了揣在口袋裡。

  兩個人下樓的時候樓道里很安靜，聲控燈亮了又滅。一樓的鐵門推開的時候，冷風一下子灌進來，陳雨打了個寒噤。天還沒亮透，巷子裡路燈昏黃，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。三輪車就停在樓下牆根，是前兩天從舊貨市場買的二手，車斗的漆面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鐵皮，有一塊邊角凹進去了。周明遠把車推出來，試了試胎壓，又檢查了一下車燈，回頭看她一眼。"你坐後面，我騎。到了教你咋進貨。"

  從巷口出來拐上大路的時候風更大了，吹在臉上像細砂紙在磨。陳雨縮在三輪車后座，把棉襖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，兩隻手揣在袖子裡，指頭在袖筒里慢慢搓著。路兩邊的店鋪都關著門，捲簾門拉下來，偶爾有一兩家早餐攤的燈亮著，白花花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。到了批發市場外面的那條街，遠遠就看見燈光亮了一大片，車聲和人聲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鍋正在沸騰的水。

  批發市場的大門敞著，幾盞高瓦數的白熾燈掛在頂棚上，把水泥地面照得灰白。推車、三輪車、小貨車擠在一起，菜販子們來回穿梭著，有人蹲在地上從大袋子裡掏菜往秤上放，有人在喊價，聲音此起彼伏的。一股菜葉和泥土的氣味混著潮濕的涼意從門口湧出來，那氣味濃烈、生猛，像剛從地里連根拔起還沒來得及抖掉土。陳雨從三輪車上跳下來，站在門口愣了兩秒。周明遠把車鎖好走到她旁邊，指了指裡面。"走，先進去看看。"

  她跟在他後面走進去。地面濕漉漉的，踩上去能聽見鞋底和濕水泥之間細微的黏連聲。兩排攤位依次排開，一堆一堆的菜碼在地上或者塑料筐里，大白菜摞成了小山，土豆堆在麻袋口敞著，紅蘿蔔纓子還帶著泥，一捆一捆地扎著放在地上。有人在討價還價，"便宜點便宜點""這個價拿不了""再添兩毛"。那些聲音混在一起，在頂棚底下來回彈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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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雨站在一個賣青菜的攤位前面停住了。一個胖女人蹲在地上擇菜，把黃葉子掐了扔在腳邊。陳雨蹲下來問："青菜咋賣？"胖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，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紙板上寫的價格："兩塊五一斤，整捆拿兩塊。"陳雨拿起一捆青菜翻了一下，又放回去。"拿三捆，算兩塊行不？"胖女人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身後站著的周明遠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"行行行，拿走拿走。"她利落地拎起三捆青菜往塑膠袋裡一塞，電子秤嘀了一聲。陳雨接過袋子的時候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菜葉上還帶著凌晨的水珠，涼絲絲地貼著她的手指。

  周明遠帶著她在市場裡轉了大半圈。一袋土豆、一捆蔥、一袋西紅柿、幾把豆角，她一樣一樣挑著，慢慢摸索著看菜的辦法——葉子有沒有蔫、根帶不帶泥、稱的時候眼睛跟著秤上的數字走。那些以前只在超市貨架上見過的菜，現在濕漉漉地躺在塑膠袋裡，沾著泥土和露水，在她手裡一股一股地掂著。土豆挑個頭勻稱的，用手捏一下看看有沒有發軟的地方。西紅柿選硬實的，拿起來對著燈光照了一下皮色。豆角要脆，掰一下能聽見清脆的斷裂聲。她挑著選著，手越來越快了，指頭摸過菜皮的時候那些薄繭微微刮過表面，像在給它們做體檢。

  快六點的時候她把最後一袋菜拎到三輪車旁邊。車斗里已經裝了好幾袋，鼓鼓囊囊的。她站在車邊算了算，一共花了八十多塊。周明遠在旁邊把一袋土豆拎上車斗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看著她。"這些夠你賣一天了。下回來你就熟悉了。"

  陳雨沒有馬上接話。她看著車斗里那幾袋菜，青的白的老的嫩的擠在一起，在路燈和頂棚的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。她伸手按了按那袋青菜，菜葉涼絲絲地隔著塑料布貼著她的手指。她把手收回來，感覺到指尖上還殘留著那種剛從地里拔出來的氣息，混合著凌晨的寒意，讓她站在批發市場的大燈底下，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照得很短，落在水泥地上黑黑的一團，像一個她還不完全認識的輪廓，但已經在努力靠近了。她看了一眼那個影子，轉身跨上三輪車后座的時候動作比來的時候利索了一些，坐穩了就說了一句："走吧。"周明遠在前面蹬動了三輪車，車身晃了一下，車輪碾過地面上濕漉漉的菜葉印子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車燈的光柱在路上鋪開了一小片亮，兩個人迎著天邊那道正在變亮的灰藍色，慢慢往菜市場的方向騎過去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