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她說「我去掙錢」

  產檢帳單那件事過去之後三四天，陳雨心裡一直轉著一個念頭。她沒說出來，但那天晚上她一邊餵奶一邊想，餵完奶拍嗝的時候想，拍完嗝把團團放回小床的時候還在想，像一顆干豆子在瓦罐里翻來覆去地滾，找不到地方落下來。那個念頭其實也不複雜：光靠周明遠一個人掙錢，窟窿填完了日子還是緊。她得自己掙。

  那天晚上團團睡著之後，她靠在床頭，對著天花板開口了。"我去掙錢。"

  坐在床尾削蘋果的周明遠手停了一下，蘋果皮斷了，長長的一條垂在地上。"……你說啥？"

  "我說我去掙錢。白天你在超市，團團可以讓我媽帶，我出去找點活干。"

  他放下蘋果和刀，抹了一把手。"團團才四個月，你出去打工了誰管他？而且你剛生完沒多久，身子還沒好利索……"

  "我身子好了。"她打斷他，語氣不大，但穩，"上次體檢醫生也說恢復得不錯。每天在家待著我心裡不踏實，閒得慌，而且錢就在那兒空著，不動也長不出來。"

  他坐在那兒，手指在膝蓋上蹭了蹭，像在找話。過了好一會兒他說："那你能幹啥？"

  "我打算去賣菜。批發市場每天早上四五點進貨，我騎車去，進回來到菜市場賣。時間靈活，團團餓了我就回來喂，不耽誤。"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覺得有點沒底，像在說一件還飄在天上的事。但她把這幾句話說完了之後，喉嚨里那顆干豆子好像落下來了，不再滾了。

  "你一個人咋進貨？那麼多菜筐，你搬得動？而且你半夜出門不安全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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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我推那輛舊三輪去。半夜路上沒人，但批發市場那邊全是人，菜販子都在那兒進貨，又不是我一個人。搬菜的事我問過表姐，她說有那種小推車，幾塊錢一個，菜筐摞上去就能推。"她說著說著，語氣里那股飄忽的東西慢慢沉下去了，像一顆石頭落到水底。

  周明遠沉默著。他低下頭把垂在地上的蘋果皮撿起來扔進垃圾桶，手指在褲子上擦了擦。他抬起頭來看著她，她坐在床上，頭髮鬆鬆地扎著，燈光照在她側臉上，顴骨上的皮膚還沒有完全恢復到產前的緊實，但整個人不像生完團團頭兩個月那樣蒙蒙的了。她坐在那裡看著他，像在等一個字。那個字落下來了，只不過沒有從他嘴裡說出來。他臉上那個表情就是那個字。他把蘋果遞過來。"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一趟，看看咋進貨。你一個人我不放心。"

  她接過那瓣蘋果咬了一口，脆的，甜的，汁水在舌尖上溢開。她嚼著咽下去了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他看見她那個笑，自己也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小，但確實笑了。灶台上那壺水燒開了，哨聲細細地響起來，他起身去倒水。水聲嘩嘩地灌進暖瓶里，白氣升起來散了。她靠回床頭，看著小床里團團的輪廓，他睡得很安靜。她想著明天早上四點多就要出門了，天還黑著，路燈大概還亮著。她想著批發市場裡那些菜販子吆喝的聲音，想著菜筐摞在三輪車上的樣子。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慢慢拼起來了，像拼一塊她還沒見過、但已經知道圖案的拼圖。她想著自己站在菜市場裡的樣子，圍裙系在腰上，腳邊是碼好的青菜和土豆。想到那個畫面的時候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，不是緊張，也不是興奮，是一種更沉的東西——像一棵剛被移栽的樹，根須正在往新的土裡探，細小的、試探的，但方向是向下的。她把手擱在被子外面，手指慢慢舒展開了。

  窗外的路燈還亮著，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的手指上。她的指頭動了動，像在觸摸那個還沒到來的早晨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