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衛生站那一針

  團團吃雞蛋餅過敏的那天下午,陳雨抱著他跑了三條街。

  她跑得不快,懷裡抱著孩子跑不快,但她一步都沒有停。團團在她懷裡哭得撕心裂肺,小臉腫得變了形,眼皮鼓起來把眼睛擠成一條縫,嘴唇也腫了,嘴角掛著一絲口水混著眼淚淌下來,脖子和前胸起了一片片紅色的疹子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拿細針在上面扎了一遍又一遍。他兩隻手亂抓著自己的脖子,指甲划過那些紅疹,留下幾道更深的紅印子。陳雨把他的手攥住了摟緊,另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讓他的臉貼著自己的肩窩,他的哭聲悶在她衣服里,又悶又尖,像一把小鋸子在她胸口來回拉。

  她進了衛生站的時候腿在抖。說是"衛生站",其實就一間門面房,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,"社區衛生服務站"六個字已經褪了色,日曬雨淋之後只剩下淺淺的輪廓。裡面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藥櫃,坐著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,正低頭看手機。陳雨衝進去的時候把門撞得哐當一聲,門框上的掛簾被風帶起來啪嗒拍了一下,那女人抬頭看見團團的臉就把手機撂下了,快步走過來。"咋回事?"

  "雞蛋清過敏……吃了雞蛋餅……"她喘不上氣來,說話斷斷續續的,抱著團團的胳膊在發抖,手指頭勒進他後背的衣服里,指節白得沒了一點血色。那女人把團團接過去放在檢查床上,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,又看了看喉嚨和脖子上的疹子,轉身去配藥了。團團在檢查床上打滾哭,四肢亂蹬著,小臉埋進枕頭裡又抬起來,眼淚把枕套洇濕了一小片。陳雨站在床邊彎著腰按著他的手,她自己的手也在抖,嗓子裡堵著,說不出話。

  針扎進去的時候團團哭得斷了音。那一聲尖利的哭忽然沒了,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,隔了兩秒才重新響起來,比之前更啞了,像砂紙刮過粗糲的木頭。陳雨把他抱起來的時候他的手還在亂揮,拍在她臉上,指甲划過她的顴骨,一道細白的印子浮上來。她沒躲,把他裹進外套里摟緊了坐在衛生站的塑料凳上,背靠著牆,腿還在發軟。醫生給她開了一盒抗過敏藥,囑咐說按時吃、今晚要觀察,如果呼吸急促馬上送大醫院。她把藥攥在手裡,塑料盒的邊角硌著虎口的繭子,硌得生疼。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團團,他還在哭,但聲音漸漸小了,腫著的眼皮把眼睛擠成一條縫,從那道縫裡流出淚來,吧嗒吧嗒地滴在她手背上,涼絲絲的。

  

  她坐在衛生站的凳子上沒有動。外面的天開始暗了,太陽已經偏西,陽光從門縫裡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地磚上一長條橘紅色的光帶。她看著那條光帶慢慢變窄變短,光從腳邊縮到了牆角,像一隻正在合攏的窗戶,一點一點地收走白天的亮。她抱著團團在那條光帶縮成一條線的時候,把他裹得更緊了一些。他哭累了睡著了,小臉靠在她胸口,淚痕干在臉上,留下一道道白白的印子。她低頭看著他睡著的樣子,眼皮還腫著,嘴唇也腫著,呼吸帶著細細的哨音,一進一出的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。她用指頭背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小臉,他的臉在她指尖下微微抽了一下,像夢裡還殘留著針扎的疼。她收回手,擱在他後背上,掌心貼著他暖融融的身體,等著那陣呼吸慢慢變得平順一些。


  太陽徹底落下去之後,她才站起來。腿已經麻了,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。她抱著團團走出衛生站,外面天已經黑了,路燈剛亮起來,橘黃色的光落在濕漉漉的路面上。她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去,腳步比來的時候穩了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團團在她懷裡睡著,呼吸慢慢順了,帶哨音的喘息聲輕了一些,像退潮後沙灘上殘留的水泡一個一個破裂又消失。

  到了樓下,她看見周明遠蹲在樓梯口,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,在地上轉來轉去。他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,看見她懷裡抱著團團就站了起來,煙掉在地上也沒管。"……去哪了?我回來家裡沒人。"

  "衛生站。團團過敏了,打了針。"她說著從他身邊走過去上樓,腳步沒有停。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團團,他的小臉朝里埋在她胸口,腫還沒完全消,小臉依然比平時鼓,嘴唇微微嘟著,呼吸比之前慢了一些。她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上來了,跟在她後面兩級台階的位置,不近不遠,一直跟到門口。她摸出鑰匙開門的時候,他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,手垂在身側微微蜷著。她推開門進去了,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才跟著跨進來。

  她把團團輕輕放進小床里,坐在床邊看了他好一會兒。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了,小嘴微微張著,兩隻小手蜷在胸前,臉上還殘留著哭過的痕跡——眼角有幹掉的淚痕,鼻翼兩側紅紅的,脖子上那些疹子退了大部分,但還留著一小片淺紅色的印子,像被風吹過的花瓣。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腫著的下唇,軟軟的,微微發燙。她看著那個腫脹的下唇,他熟睡的樣子還沒有完全恢復,眉頭還在微微皺著,像夢裡還留著什麼。她把視線收回來,沒有轉頭去看身後那個人。他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還沒直起來的樹,她轉過去之前就已經知道他臉上的表情了。她沒有回頭。

  灶台上的燈開著,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。小床里傳來團團平穩的呼吸聲,輕輕的,像一小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漾了一下就安靜了。她坐在床邊,手搭在膝蓋上,十根手指鬆鬆地蜷著,虎口的繭子在燈光下微微泛著啞光。她把手翻過來看了一會兒,然後合起來攥成一個拳頭,沒有攥緊,就那麼鬆鬆地合著,像裡面藏著一顆很小很輕的種子,她暫時還不打算鬆開手指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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