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她忍回去了

  吵完架那天，周明遠去上班之後，陳雨站在灶台邊把粥碗洗了，把案板擦了，把抹布搓乾淨搭在水龍頭上。她把灶台上所有東西都歸了一遍位，油瓶擰緊了，鹽罐蓋嚴了，連平時不管的那隻裝干辣椒的小碗都端起來擦了擦底下的灰。她媽從裡屋出來的時候，她已經把地掃了一遍。她媽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，沒說啥，去小床邊看團團了。

  那天下午團團睡得久，陳雨坐在床邊疊尿布。一摞洗好的尿布從陽台上收回來，干透了，硬邦邦的，她把它們一塊一塊對摺好，邊角對齊了摞在小床邊上。疊到第三塊的時候手指在布面上滑了一下，她低頭看著自己那根手指，指腹上還沾著一點肥皂沫幹了之後留下的白印子。她用拇指蹭了蹭，沒蹭掉，又用水沖了一下。

  她發現自己從吵架之後就沒怎麼再想那件事了。倒不是忘了，是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有意識地把它壓下去，像拿鍋蓋扣住一鍋沸水，蓋嚴了就不讓氣往外跑。她疊完了尿布，站起來去擇菜，坐在小板凳上把豆角一根一根掐頭去尾，扯掉兩邊的筋，掰成段扔進碗裡。動作跟平時一樣，不重不輕的，掐斷豆角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啪嗒聲，一下一下的，在安靜的屋裡規律地響著。

  周明遠晚上回來的時候，手裡拎著一條魚。魚不大，用塑膠袋裝著，還在袋子裡彈了一下尾巴。他進門先換了鞋，把魚放在灶台上，對著她說了一句："下班路上看見有人賣，新鮮的。"她正在灶台邊燒水，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魚。魚鰓還是紅的，眼睛清亮亮的，確實新鮮。"多少錢？""十五塊。不算貴。"

  她沒接話，把鍋蓋掀了看了一眼水開了沒有。他站在灶台另一邊，把魚從塑膠袋裡倒出來放進盆里，打開水龍頭衝著。水聲嘩嘩的，他低著頭用指頭刮魚鱗，鱗片在水池裡四散著，銀亮亮的一片。她站在旁邊切薑片，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，兩個人隔著水池各忙各的。他刮完魚鱗把魚肚子剖開掏了內臟，用水沖乾淨了遞過來。她接過去，把薑片塞進魚肚子裡，在魚身上抹了一層鹽，擱在盤子裡醃著。兩個人配合著把魚收拾完了，誰也沒提早上的事。

  吃飯的時候他給她夾了一塊魚肉，魚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塊，放在她碗裡。她低頭扒了一口飯，把那塊魚肉就著飯吃了。魚肉嫩滑，姜味去腥得剛好，鹹淡合適。她把魚刺吐在桌角，又夾了一塊青菜。他也低頭吃自己的，兩個人都沒說話，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咀嚼聲填滿了桌子之間的空隙。她媽抱著團團在屋裡轉圈哄睡，腳步聲細碎的，一圈一圈的，像在丈量那間小屋的周長，從灶台到床邊，再從床邊回到灶台。他們的腳步在那些沉默的縫隙里一下一下地量著，沒量完，但也沒停。那根下午壓下去的弦又往上浮了浮，她又按回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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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晚上洗完碗她在水池邊站了一會兒，關了水龍頭的時候耳朵里還留著水流的聲音，嘩嘩的，在安靜的屋裡慢慢散去，像退潮。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，伸手把灶台上的抹布疊了疊搭好，手收回去的時候碰了一下她的手肘，就一下，像不小心蹭到的。她沒有讓開，他也沒有多碰，只是兩個人並排站在灶台前面，看著水池裡那一點沒沖乾淨的魚鱗在燈光下反著光。她媽在裡屋哄團團，低低的哼歌聲隔著牆傳過來，軟的，像被水泡過的紙，貼在屋子的四壁上慢慢洇開，把邊邊角角都填滿了一點。

  她想著早上那句話——"我不是操心錢。我是擔心你不在家。"她說的那些話還清清楚楚地擱在她喉嚨底下，一開口就能再倒出來。但她也知道，他刮魚鱗的時候低著頭的樣子，把魚肚子掏乾淨了用水沖了一遍又一遍，最後遞給她時抬起來的那一眼，是說"我知道"的意思。那句話她已經說出口了，他聽進去了，現在她要在灶台和飯桌之間、在刮魚鱗和切薑片之間，把剩下的那些話咽回去——咽回胃裡，壓下去，讓它慢慢消化掉，不再翻上來。

  她先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又頓住，回頭低聲問了一句："你明天還去工地嗎？"他愣了一下，手還搭在水池沿上，指頭微微收攏了一下。"……去。下午去。""那晚上早點回來。"她說。他站在水池前面說了一聲"好"，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。她沒有回頭看他，走回床邊坐下來，把團團從她媽懷裡接過來，抱在自己懷裡。他溫熱的小身體貼著她，呼吸已經勻了，小拳頭攥著，攥得緊緊的。她低頭看著他，把他往懷裡攏了攏，床頭的燈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，在鼻樑旁邊留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，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，像想說什麼。那個動作很輕，持續了片刻就消了，像水面上最後一點漣漪，收進了夜的深處。

  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小條，落在她腳邊的地板上，安安穩穩的。她坐在那片光旁邊，抱著懷裡那個暖融融的小東西，慢慢眨了一下眼睛，眨得很慢，像在數什麼。數到第三個眨眼的功夫，她站起來，把團團輕輕放進了小床里，給他掖好被角，然後坐在床沿上等著。灶台上的燈還亮著，暖黃色的，在夜色的中間，像一個小小的坐標。她也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，但她知道自己坐得住。她一直都能坐得住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