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第一次吵架

  團團退燒之後第三天，陳雨才真正緩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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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三天她幾乎沒怎麼睡，團團雖然退燒了但還鬧，夜裡醒好幾回，醒了就哭，哭累了才睡。她抱著他在屋裡轉圈，一圈一圈的，從床頭轉到灶台又從灶台轉回床頭。她媽把藥餵了，奶熱了，尿布換了，但她還是陪著團團熬到了他徹底安靜下來。

  第三天晚上團團終於睡了整覺，她躺在旁邊，累得眼皮發沉，但腦子裡那根弦松下來之後，反而睡不著了。她躺在黑暗裡，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團團燒得滾燙的時候，她伸手去摸他額頭，那一瞬間的驚慌。然後她想起周明遠那天晚上打牌到凌晨兩點回來，身上帶著煙味，躺下來的時候團團已經在燒了，但誰也不知道。發燒可能從傍晚就開始了，他不在，她在灶台邊忙活，團團在她背上打盹，她以為他只是困了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在旁邊打著輕鼾，呼吸平平穩穩的，睡得正沉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，兩個人在灶台邊碰上了。她在盛粥，他在穿外套準備出門。她背對著他說了一句："你晚上能不能別去打牌了？"

  他系扣子的手頓了一下。"我也沒老去。"

  "上周去了兩回。"

  "那不是老趙叫我……"

  "老趙叫你你就去？"她轉過身來，手裡還端著粥碗。碗沿的熱氣撲在她臉上，她沒有低頭吹開，直直地看著他。"團團發燒那天晚上你幾點回來的？你跟我說是兩點。後來我算了，你進門的時候天都快亮了。"

  他站在門口，手從扣子上放下來，垂在身側。晨光從他背後的門縫裡漏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地上。"……那天贏了三十多，後來他們不讓走，又加了幾把。"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她，盯著門框上的一道裂縫。"輸了？"

  他沉默了一下。"……輸了一百二。"

  她把粥碗放在桌上，碗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，清脆的。"之前你說工地錢被壓了，咱家這個月錢不夠花。然後你輸了一百二。你在打牌的時候，團團在發燒。"

  他的肩膀一下子繃緊了。他轉過來面對她，嘴巴張開又合上，合上又張開。"我知道那天我不該去。但我後來不是連夜帶他去醫院了？我一直陪著。"

  "你當然要陪著。他是你兒子。"她的聲音不大，但比平時冷，一字一字地，像把涼水慢慢倒進一個平底的盤子。"但你為什麼要讓我一個人抱著他在急診室等了四十分鐘？你在交費的時候我說了，'你慢點回來也行，我保得住'，你聽見了。你不是沒聽見。"

  他站在晨光里，後背緊貼著門板，像被釘在那裡。"……我當時想快點把費交了，怕耽誤。"

  "你去了快半小時。醫院樓下就有繳費窗口。"

  他沉默了。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指頭攥了攥又鬆開。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，他整張臉都埋在陰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但能看見他喉結動了兩下，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。

  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灶台上的粥還在冒著細細的白氣，電飯煲的保溫燈紅紅地亮著。團團在小床里翻了個身，發出吧唧嘴的聲音。她媽大概在裡屋聽見了這邊的動靜，但沒出來。

  他走到灶台邊，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，粥已經涼了，他喝得慢，像在拖延時間。她站在桌邊看著他喝粥，他沒有抬頭，碗沿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
  "以後不去了。"他喝完粥把碗放在水池裡，水龍頭沖了一下，聲音在水聲里顯得悶。"真的不去了。工地的錢到月底結，我每天去，能多掙就多掙。你別操心錢的事了。"

  她看著他的背影。他彎腰在水池邊搓碗沿，後頸那一截曬黑的皮膚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光，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外套凸出來，比以前明顯了。她站在原地沒動，手搭在桌沿上，指頭在木板邊沿慢慢滑了一下。"我不是操心錢。我是擔心你不在家。"

  他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。水滴從他手指上滴下來落在灶台上，濺開細小的水花。他看了她幾秒，嘴角動了動。"……我知道了。"他把碗放進碗架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走過來站在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出一個頭，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，把他臉上的陰影拉長了。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垂在身側的手，指頭碰到她的手背，就一下，像試探水溫。"以後不去了。有事我提前跟你說。真的。"

  他沒有再說別的，轉身走到門口換了鞋，推門出去了。門在他身後關上，咔嗒一聲，輕的，鎖舌彈進鎖孔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滾了一圈。她站在桌邊，手還搭在桌沿上，沒有動。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最後一線，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細的亮痕，然後慢慢收窄了，消失了。灶台上的粥還在冒著最後一點白氣，裊裊的，像一根快要燃盡線香最後的煙。她站了一會兒，然後端起那碗粥慢慢喝完，把碗放在水池裡沖了沖。水聲嘩嘩響著，她低頭搓著碗沿上的粥漬，沒有看門口的方向。後背上有一小塊地方，是他剛才碰過的，隔著衣料，溫了一瞬，已經涼了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