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踩了他的外套
團團睡著之後,陳雨站起來去了灶台邊。她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手,水涼得扎手,但她沒調熱水,就那麼衝著。水流從指縫間淌下去,嘩嘩地砸在水池底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水池邊沿還擱著半塊雞蛋餅,是周明遠早上吃剩的,邊角已經幹了,硬邦邦地翹著邊,碎屑散了一圈。她盯著那半塊雞蛋餅看了兩秒,伸手把它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。餅落在桶底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,不重,但像什麼東西在空蕩蕩的胃裡沉底了。
然後她看見了那件外套。周明遠的工裝外套搭在椅背上,深藍色的,袖口磨毛了,肩膀上還沾著早上幹活的白灰印子。她把外套拿起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布料,粗糙的,帶著他身上慣有的氣味——灰塵、汗、煙。她攥著那件外套站了一會兒,外套在她手裡沉甸甸地墜著。她把外套扔在地上,踩了上去。
腳底踩到外套的時候,她感覺到布料的厚實和柔軟,腳底的繭子隔著鞋底壓在衣服上,能感覺到那層纖維在腳掌下慢慢壓扁、展開。她踩了一下,又踩了一下。動作不重,像在確認什麼。外套在地上皺成一團,袖子翻折過去,領口歪著,露出內襯上磨破的一塊。
她低頭看著那件外套,踩在腳下,沒有拿起來。然後她蹲下來,把外套從地上撿起來抖了抖,拍了拍上面的灰,重新搭回椅背上,把袖子順平了,領口理正了。她站在椅子前面看著那件重新搭好的外套,看了很久,手指頭還殘留著布料粗糙的觸感。她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,轉身去給小床里的團團掖了掖被角,又去灶台邊把水壺裡的水燒上了。
周明遠回來的時候她正在疊團團的小衣服。他進門換鞋的時候看了她一眼——她低著頭,手指在團團的棉布衫上慢慢捋著,把邊角對齊了壓平,疊好一摞放在床角。他站在門口沒動,外套搭在手臂上。她沒有抬頭,但他知道她看見了。
他走過來把外套掛在椅背上——就是他早上搭的那把椅子。外套掛上去的時候袖子垂下來晃了一下,他伸手把袖子順了順。然後他走到水池邊,擰開水龍頭洗了把手,水聲響著,他低著頭搓手指,指甲縫裡的灰被水衝下來在水池底匯成一小片灰窪。陳雨坐在床邊繼續疊衣服,手指在棉布衫上慢慢捋著,把邊角對齊了壓平,疊好一摞放在床角。她的動作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,手起手落,穩穩的。
他洗完手關了水龍頭轉過身來,站在灶台邊。他的視線落在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上——袖口那塊他早上沾上的灰還在,深藍色的布料上微微泛著白。他沒有走過去碰它,只是看著它。然後他轉過來,看著她疊衣服的背影。她的腰微微彎著,後頸的碎發垂著,被燈光照成毛茸茸的一圈。她疊完了最後一件小衣服,把那摞衣服端端正正地碼好,站起來走到小床邊看了看團團,然後轉過來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落在椅背上那件外套上,又收回來。
她轉身把水壺裡燒開的水倒進暖瓶里,水聲嘩嘩的,白氣從壺嘴湧出來升到天花板上散開了。暖瓶滿了之後她把壺蓋蓋上,把灶台的燈關了,只留了床邊那盞檯燈。昏黃的光鋪滿了大半個屋子,她走到床邊坐了下來。
他站在灶台邊沒有動,手垂在身側。過了好一會兒他走過來在床沿另一頭坐下,床板微微響了一聲。兩個人坐在床的兩端,中間隔著一個團團的空位置,他沒有再往前坐,就停在原地,像站在門線外面的人,要等她開口說一句什麼話才敢跨過來。她動了動,伸手把小床上的被子邊沿又掖了一下,然後轉過來面朝他這邊,不過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自己膝頭的雙手上。她在自己的手背上停了停,才開口說了一句話:"你怎麼就記不住呢。"不是質問,是一句陳述,像在數一團線里打了個結,順了很久才順到那個結面前。語氣里沒有氣力了,像一團濕了的紙,拎不起來,也撕不碎。你讓他在衣服外面喘了很久都沒散掉,她自己也沒散掉,但她在開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那團紙就被她拎起來了。他坐在床的另一頭,看著她低垂的眉眼,兩個人的呼吸在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里慢慢融在一起。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,聲音不大:"我記住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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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低下頭,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捋了一下,舒展開來,一片一片的,像被風吹散的紙頁落定在一個不再需要翻動的頁碼上。她沒有再去看那件外套,它好好搭在椅背上,褶皺已經沒有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