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錢不夠花了

  團團兩個月大的時候，陳雨把存摺翻出來看了一眼。

  餘額還剩六千多。她記得團團出生前還有將近一萬，生孩子的費用刷了卡，住院那幾天又花了不少，滿月的時候王素芬來塞了兩千塊錢的紅包，她媽也塞了一千，但這些錢填進去之後還是掉了一大截。她蹲在床邊的收納箱前面，把存摺合上放回夾層里，手在箱蓋上面按了按，塑料箱蓋的邊角硌著掌心那道繭子，硬硬的。她站起來的時候腰酸了一下，扶著床沿緩了緩。

  下午她媽買菜回來，把塑膠袋放在灶台上，從裡面掏出兩根排骨、一把青菜、一袋土豆。她蹲在地上把菜一樣一樣掏出來的時候，陳雨看見她把土豆翻了個面，看了看底下那個小的，又放回袋子裡。她媽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放在桌上，五塊一塊的紙幣，還有幾枚硬幣，她數了數，又把硬幣撥到一邊去，只留紙幣疊好揣進口袋裡。"排骨漲了兩塊錢一斤，今天買少了，明天再去買新鮮的。"

  陳雨看著桌上那幾枚硬幣，一毛五毛一塊的，堆在桌角像一小撮零散的顆粒，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。她伸手把那些硬幣撥了撥，一枚一枚碼整齊了，然後站起來把排骨放進冰箱裡。她拉冰箱門的時候動作很慢，冰箱裡的燈光照著她低垂的眉眼，她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——雞蛋剩了六個，一塊豆腐用保鮮膜包著，半瓶醬油，一瓶辣椒醬，一格冷凍格里放著上次王素芬帶來的雞肉。空蕩蕩的，能一眼看到底。

  周明遠晚上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袋米。他從電動車后座把米袋拎下來，二十斤的，扛在肩上走進來。他把米袋放在牆角，回頭沖陳雨笑了一下："超市旁邊那個糧油店搞活動，散裝米便宜兩毛錢一斤，我多買了一點。"他拍了拍手上的米灰，走過來看小床里的團團。團團醒著，正在吃手，看見他就咧開沒牙的嘴笑了。他伸出一根手指頭讓團團攥住，蹲在小床邊看著他攥著不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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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雨站在灶台邊把米袋打開，往米桶里倒米。白花花的大米嘩啦啦地流進桶里，米粒碰撞的聲響清脆。她倒了一半停下來，看了看桶里的大米，又把剩下的一半也倒了進去。她蓋上米桶蓋子，轉過來看了他一眼，他正蹲在小床邊跟團團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"明遠，咱家錢不夠花了。"

  他蹲在那裡，後背僵了一下。過了兩秒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走到她面前站定，手裡還攥著半袋沒吃完的瓜子，不自然地擱在灶台上。"還差多少？"

  "生完孩子之後花了快四千了。加上這個月房租水電伙食，到月底……可能就沒什麼了。"她用的是"可能"，但她知道不是可能，是確定。存摺上的數字她看過三遍了，每一遍得出的結論都一樣。

  他站在那兒，手在褲兜里掏了掏。他掏出來一張卡和幾張零錢，在手上攤開給她看了看。"工地上那個錢還沒結，老趙說月底一起結。加上超市的工資，這個月到手應該能比以前多一千多。"他把錢又揣回去了，指頭在褲兜里攥了一下。"以後我每天去工地，能多干就多干，你別操心。"

  "你天天去，身體撐得住？"

  "撐得住。搬磚而已。"

  陳雨沒再說什麼。她轉回灶台邊把米桶蓋好，又蹲下去把那袋米的外包裝疊好收進柜子里。她站起來的時候他在她身後，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後腰，指頭在那兒停留了幾秒，隔著衣料溫熱的一點觸感。"你別老站著，腰本來就不好。坐著歇會兒。"她沒回頭，但肩膀鬆了一點，人往後靠了靠，後背上傳來他掌心的溫度。兩隻手在那兒停了一會兒，她慢慢往前站直了，他收回手去小床邊看了團團一眼，然後蹲下來把牆角那袋土豆收進柜子里，背對著她整理了一會兒，後來站起來去灶台邊倒了杯水，端起來喝了一口，背對著她沒再動。她就那麼站著，後背還殘留著他指頭的印跡，薄薄一層暖意。灶台上的燈光照在兩個人的身上，把他們的影子拉向兩個不同的方向，但那兩道光中間的路很短。

  她走到收納箱前面蹲下來重新把存摺拿出來打開，看了上面那個數字，又合上，站起來放進枕頭底下壓著。她伸手在枕頭面上按了按，指頭隔著棉布感覺到存摺硬硬的邊角，她按了一會兒，收回手轉身去灶台邊把晚飯的菜洗了。水龍頭打開的時候涼水沖在她手背上，虎口的那道繭子在水的沖刷下泛著微微的白光，她低著頭搓著青菜葉，指頭在水裡動著，把那點從指間滑走的數字慢慢地、慢慢地從腦海里按下去。她沒再抬頭看那個枕頭底下壓著的東西，只是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，刀落在上面開始切了。一下一下的，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傍晚里傳得很遠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