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他打牌到半夜

  陳雨是被開門的聲音驚醒的。迷迷糊糊的，不知道幾點，只看見窗戶外面黑漆漆的，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細線，落在地板中央。她側過頭，看見一個人影弓著腰在門口換鞋，動作很輕，但鞋底碰到門框還是發出了一聲悶響。

  她沒出聲，閉著眼裝睡。他換了鞋輕手輕腳地走過來，在床邊站了一會兒，大概是在看她睡沒睡著。她聽見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，然後躺到了床上。被子掀開的動靜很輕，但他躺下來之後身上有一股味，不是灰，不是汗，是煙味。濃的，像在煙堆里浸了大半夜。她睜開眼睛，側頭看了一眼他的方向。他背對著她躺著，被子拉到肩膀，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和半隻耳朵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她媽先起來的。陳雨起床的時候聽見她媽在灶台邊輕聲說了句什麼，周明遠應了一聲"嗯"，聲音悶悶的。陳雨走到灶台邊的時候他正低頭喝粥，她坐在他對面，給自己也盛了一碗。粥的熱氣撲在兩個人中間，隔著一層薄薄的白霧，她問了一句："昨晚去哪了？"他舀粥的勺子停了一下。"工地上那個老趙，非要拉我去打牌。推不掉。"

  "幾點回來的？"

  他低頭看著粥碗。"……兩點多。"她又問："輸了多少？"他沒抬頭，把碗沿的粥喝乾淨了，碗底磕在桌面上當一聲脆響。"……沒輸。贏了三十多。"他說完把碗端起來，去水池邊沖洗了，水聲響著。她坐在桌邊沒動，手搭在碗沿上，指頭在瓷面上滑了一下。她媽在旁邊擇菜，沒抬頭，但擇菜的手慢了一拍又恢復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又帶了煙味。這次他進門就看見了陳雨坐在床邊，沒睡，燈還亮著，屋裡也沒開電視，就那麼干坐著。他站住了。"……又去工地了？"陳雨問，語氣平平的。"去了。幹完活老趙叫坐坐……沒打牌，就坐了一會兒。"她看著他外套上沾的灰，又看他眼底下那片青，幾層疲憊疊在一起，把那片皮膚壓得更深了。"你是幹完活去的，還是先去打牌後乾的活？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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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沉默了一下，手在褲兜里攥了一下又鬆開。"……幹完活去的。幹完活才去的。"他說了兩遍，像在跟自己確認時間順序。她沒再追問，站起來去灶台邊把給他留的飯從鍋里端出來放在桌上。菜已經涼了，油凝了一層薄薄的膜浮在表面。他走過去坐下來，拿起筷子開始吃，低著頭沒有看她，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很清晰。他嚼得很快，大概是真的餓了，但吃了幾口之後速度慢下來了，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。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，然後把碗往桌子中間推了推，把手搭在膝蓋上，低著頭說："這個月給咱家的錢少了三百。工地那邊的工錢被壓了一截，老趙說上面沒結清，再等等。打牌的時候老趙跟我說會補上，我信了……就跟著去了。"他說完這些，屋裡安靜了很久，灶台上的燈管發出輕輕的電流聲，嗡嗡的。

  陳雨站在灶台邊，手搭在台沿上，指頭微微蜷著。她看著他的側影，他低著頭，下巴幾乎貼到胸口上，後頸那一片曬黑的皮膚在燈光下比臉更深一些。她說："下回別去了。輸也好贏也好，別去了。"他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然後她走過去把桌上的碗收了，端到水池邊沖洗。水流的聲音填滿了沉默。他站起來，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，伸手拿了抹布把桌上的油漬擦了，然後去小床邊看了看團團。團團睡得正香，不知道他的爸爸剛剛輸掉了三百塊錢，也不知道他的媽媽正在一瓢一瓢地沖走那些數字。

  陳雨洗完碗關了水龍頭，把碗控著水放回碗架上。她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，他蹲在小床邊，用手指頭輕輕碰了碰團團的小手。他蹲了很久沒站起來，像一個累了的人蹲下來歇腳，卻不知道該怎麼再站起來。窗外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，把窗簾掀了一下又落回去。她走過去，在他旁邊蹲了下來。兩個人並肩蹲在小床前面，看著裡面那個睡得正香的小東西。他側頭看了她一眼，她沒看他。兩個人就這麼蹲著，誰也沒有先站起來。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，落在兩個人的肩頭上，像一小片薄薄的白霜，貼了一瞬間就融了，留下微微發亮的潮氣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