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他在工地忙
團團滿月之後，周明遠開始在超市的班之外又接工地上的活了。
他也沒跟陳雨說太多，就是有天晚上回來的時候工裝外套上沾了一層白灰，肩膀上蹭了一大片水泥印子，褲腿卷到膝蓋上面，小腿上灰撲撲的，鞋面上糊了一層幹掉的泥漿，已經結塊了，走路的時候有細碎的粉末從鞋縫裡掉出來。他進屋先換了鞋，蹲在水池邊洗手，指甲縫裡全是灰，搓了兩遍肥皂水還是渾的。
"你又去工地了？"陳雨靠在床頭，懷裡抱著剛餵完奶的團團。他剛吃飽，正眯著眼打盹，嘴角還掛著一滴奶漬。
"嗯。超市那邊活少，下午兩點就沒事了。老趙說工地那邊缺人，去幫半天忙，能多掙一百。"他頭也沒回，低著頭搓手指頭，水聲嘩嘩的。他把手指頭伸到水龍頭底下衝著，指甲縫裡的灰被衝下來，在水池底匯成一小片灰色的水窪，打著旋流進排水口。"就幹了三個鐘頭，搬了點磚，不累。"
陳雨看著他後背上那一片灰印子，白灰在深藍色的工裝上糊了一大塊，領口處蹭了一道淺灰色的印痕，後腰的部位有一片顏色更深，大概是出了汗又沾了灰，在衣服上結成了一層硬殼。他把那件外套脫下來抖了抖，灰撲撲的粉末飄了一地，在日光燈下像一層細細的霧。他把外套掛在門後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又彎下腰把褲腿上的干泥塊掰下來扔進垃圾桶里。做完這一切，他走過來湊近看了看團團，用指頭背極輕地蹭了蹭他的小臉，他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手，又縮回去在水龍頭底下沖了一遍才重新走過來。
"今天團團鬧你沒？"他問。
"還行。下午睡了一大覺，醒了吃了奶又睡了。"
"那就行。"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，這才坐到了床沿上。床板響了一聲，他的重量壓下來，床墊微微傾斜了一下。他的肩膀松下來，像什麼東西從上面卸掉了，整個人矮了一截。他偏頭看著陳雨懷裡的團團，看了一會兒才說："工地那邊老趙說活能連著干一周，每天下午去，超市下班之後直接過去。能多掙七八百。"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，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搓著，像在數什麼。
"你身體吃得消不？"
"吃得消。就搬搬磚頭扛扛水泥，不比超市上貨累多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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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著他側臉的輪廓。他的下巴上沾著一小塊幹掉的灰印子，自己沒注意到。臉上的皮膚被太陽和風磨得更糙了，顴骨上有一小塊曬脫的皮翹著，邊沿泛白。眉骨下面的眼睛還亮著，但眼底有了一層淡淡的青，嘴角往下壓了一點，嘴唇乾得起了一層薄皮。他說不累，但她的視線從他下巴上那點灰移到眼下的青，再到翹著皮的顴骨，最後落回他嘴角那一點微微下壓的弧線上。她想了一會兒，沒有說什麼，只是把懷裡的團團換了個姿勢讓他摟得更舒服些。她伸手把那塊幹掉的灰從他下巴上蹭掉了，指頭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才縮回來。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翹了一下，那點下壓的弧度被一個淡淡的笑撐開了。
他站起來去洗澡了。水聲從廁所里傳出來，嘩嘩地響了一陣，中間停了幾秒，大概是他在打肥皂，然後又響了。水聲停了之後是毛巾擦身子的聲音，窸窸窣窣的，然後門開了。他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出來，頭髮濕著，後頸上還有沒擦乾的水珠，順著脖子往下淌了一道，在燈光下亮晶晶的。他走到小床邊彎下腰看了團團好一會兒，用手指肚輕輕碰了碰他的臉蛋，動作又輕又慢，像在試一隻剛孵出來的小鳥的溫度。然後他才走到床邊躺下來，躺下的時候長長地呼了一口氣，像把那天的灰和淚一起呼出去了。那口氣在安靜的屋子裡散開，細細的，消失在天花板的方向。他在黑暗裡側過身，面朝著她的方向，沒過幾分鐘呼吸就勻了，她聽見他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成平穩、綿長，喉嚨里有細碎的呼嚕聲滾上來又落下，像石子沉進深水時帶起的一串氣泡。
她睜開眼，側頭看著他模糊的輪廓。窗外的路燈把一點點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，照在他的側臉上，能看見他顴骨上那塊翹起來的曬脫的皮，被光映得微微發白。他的眉頭在睡夢中微微舒展著，嘴角也松下來了，跟白天繃著的那個狀態不一樣了。手搭在被子外面，掌心朝上攤開，虎口那道繭子被路燈的光照出一層啞光。她把手伸過去，輕輕地落在他攤開的手掌上，沒有握緊，只是貼著。他掌心那層繭子是硬的，粗糙而溫熱地貼著她的指腹。她沒有動，就那麼貼著。他的手指在睡夢中微微蜷了一下，搭住了她的指尖，又鬆開了。她等了幾秒，他又蜷了一下，像在夢裡確認她還在不在。她的指頭也蜷了蜷，回應了他那一下。
窗外的風把窗簾掀了一下又落了回去，那道光在地上晃了晃，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。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，很輕，他沒有醒。她翻了個身，面朝小床的方向，聽著團團細細的呼吸聲，像一小片羽毛落在一面靜水之上，沒有驚動任何人。她合上了眼。他明天還要早起，還要去超市上貨，下午還要去工地搬磚，回來的時候外套上還會有新的灰。她閉著眼想那些灰印子一層層疊起來的樣子，像年輪一樣，一圈一圈地裹著他。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攥了一下，手心空空的，沒有握著什麼，但她知道明天晚上它還會搭進同一個掌心裡去。那層厚繭還會在那裡等著她，硬的，溫的，像個陳舊的印記，蓋在她漸漸變涼的手指上，把那些細碎的暖意一點一點渡過來，直到它們在她的指節里安頓下來。
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