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他的呼嚕聲

  團團出生之後，周明遠睡覺的呼嚕聲更響了。

  頭幾天在醫院，他睡在病房角落那把窄窄的摺疊椅上，蜷著身子，頭歪在椅背邊沿。那種姿勢睡不熟，呼嚕聲也輕，像隔了一層什麼似的，悶悶的，不擾人。但回到出租屋之後，他像一塊石頭落了地，每天晚上往床上一倒，不到三分鐘就響起了那種沉沉的、粗重的呼嚕，從喉嚨深處滾出來，在小小的屋子裡來回撞著，頂到天花板又落下來，塞進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第一次聽見的時候陳雨愣了一下。以前他也打呼嚕，但沒這麼響。那時候她半夜醒來聽見他的鼾聲還會覺得踏實——說明他睡著了，說明他安穩。她往他那邊靠一靠，貼著他熱乎乎的後背，那呼嚕聲像背景音樂一樣陪著她再睡過去。可現在的呼嚕聲不一樣了，粗糲、綿長、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疲憊，像一個人被什麼重東西從上面壓著，連呼吸都變得吃力了。

  大概是累的。她側過頭看著他，他仰面躺著，嘴巴微微張開，下巴隨著鼾聲一抖一抖的。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，照在他側臉上，能看見他的胡茬冒出來一小截，下巴和臉頰交界處有一道淺淺的印子，是白天口罩勒出來的。眉間有疲憊擠出來的細紋，比團團出生前深了一些。他的手臂搭在被子外面，手指鬆鬆地蜷著，虎口那道繭子在暗裡泛著微微的啞光。她看了一會兒，轉回頭去看懷裡的團團，他的呼吸又細又軟，像小貓的鼻息。

  兩種呼吸聲在黑暗中交替著，粗重的和輕柔的，在她身邊一左一右地響著。

  她把團團輕輕放進小床里，蓋好小被子。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了一下又縮回去了，她伸手進去把他胳膊攏好。她收回手的時候碰到了小床的邊沿，木頭涼涼的。她躺回床上，正仰面躺著，天花板在黑暗裡灰濛濛的，什麼也看不清。他的呼嚕聲還在響，一陣一陣的，像遠處的海浪拍著礁石。她聽著那個聲音想，他最近好像真的累了。白天上班，下班回來還要幫忙買菜、燒水、洗尿布，雖然洗得毛躁，尿布邊角擰不干就掛上去了，滴了一地的水。他彎腰去擦那些水漬，擦完地上那一片又去接她遞過來的團團，笨手笨腳地抱著在屋裡轉圈，嘴裡念叨著什麼她聽不清，聲音低低的像在跟團團說話。團團有時候在夢裡攥住他的手指頭，他就不動了，蹲在那兒等他攥累了鬆開了才慢慢抽出來，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一隻正在落定的蝴蝶。

  今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也跟平時一樣，換了鞋先去小床邊看了看團團，用指頭背輕輕蹭了蹭團團的臉蛋，又轉過來問她"今天咋樣"。她說"還行"，他沒再多問，去灶台邊把他媽帶來的雞湯熱了端給她。她喝湯的時候他蹲在水池邊搓尿布，水聲嘩嘩響著，他搓一下停一下，像在想什麼事。搓完了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，打了個哈欠，眼圈底下那層青比昨天又深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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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所以他的呼嚕變響了，是累的。她躺在黑暗裡，那呼嚕聲一波一波地從他那邊涌過來。她側了側身面朝他那邊，借著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光看他的輪廓——他仰面躺著，胸口起伏著，喉嚨里粗重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著。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打呼嚕吵人，他睡得沉，沉得像一塊石頭沉到水底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天還沒完全亮，團團醒了。她聽見他細微的哼唧聲立刻睜開眼坐起來，一夜的疲憊還在眼皮上墜著。她伸手把小床里的團團抱出來摟在懷裡，他的小嘴拱來拱去找著，她解了衣服開始餵。旁邊的他翻了個身，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她腿邊，又沒動靜了。

  餵完團團她把他放在腿上拍嗝，他趴在她肩上，小小的嘴一張一合地打了個奶嗝。她拍著他的後背，空著的那隻手伸過去搭在他的手背上——他還在睡，手掌朝上攤著，虎口的繭子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啞光。她把手指輕輕放在他虎口那道繭子上，碰了碰，沒有用力，只是放在那兒。然後她把手收回來，抱著團團靠在床頭，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從粗重變得平穩——大概凌晨的那個覺熟透了，呼嚕的聲響漸漸平滑起來，不再像波浪，更像遠處永不停歇的風磨著窗沿的邊角。她聽著那聲音在晨光里翻了個身，變成側面呼吸的輕柔氣流，屋裡終於安靜下來了。窗外的天從灰藍色慢慢透出一點淡金色，屋頂的水管傳來第一戶人家起床後用水的聲音，嘩啦啦響過一陣，又停了。她低頭看著趴在胸口熟睡的團團，他嘴角彎著，像在做一個甜甜的夢。她空著的手還搭在床單上，指頭微微蜷著，沒有伸過去碰誰。兩股呼吸聲一左一右地包圍著她，她坐在這片聲音中間，慢慢眨了一下眼睛，又眨了一下。天亮了。

  她也該起來了。從他腿邊抽回手，抱穩了懷裡熟睡的團團，站起來往灶台那邊走，準備給他和自己燒一壺熱水。晨光照在那張舊摺疊桌上，水壺的鋁皮反著光，亮晃晃的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