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婆婆來了又走

  團團出生第四天，王素芬來了。

  她一大早從村里坐班車趕過來，到病房門口的時候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，額前幾縷碎發翹著，肩上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，手裡還拎著兩個保溫桶。她站在門口先沒進來，在門框上靠了一下喘了口氣，然後才推開門。她跨進門檻的時候目光已經直直地落在靠牆的小床上了。她快步走過來，彎腰看著襁褓里那張小小的臉，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指頭在半空中懸了好一會兒才落下去，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團團的小手。"……像明遠小時候。"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啞，在安靜的病房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鬆開。她低下頭去，額頭在團團的小襁褓邊沿蹭了一下，那一下停留了兩三秒，然後她才直起腰來，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。

  "坐車累了吧？"陳雨說。

  "不累不累，兩個鐘頭就到了。"王素芬把帶來的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打開保溫桶，一個是雞湯，油撇得很乾淨，湯色清亮，面上浮著幾粒枸杞。另一個是小米粥，熬得稠稠的，裡面放了紅棗，棗已經煮開了花，把粥染成淡淡的棗紅色。"你多喝湯，奶水才足。我昨天燉了一宿，早上四點多就起來裝了。"她說話的時候已經把雞湯盛了一碗端到陳雨面前，碗沿的熱氣撲在她臉上，她的眉眼被白霧潤得亮晶晶的。

  

  陳雨接過來喝了一口，燙，在舌尖上滾了一下才咽下去。雞湯的鮮味很濃，姜放得不多，正好壓住了腥氣。她慢慢喝著，王素芬在旁邊坐了一會兒，眼睛一直在團團身上打轉。"這孩子眉眼像你，嘴巴像明遠。"她伸手在團團的下巴上極輕地蹭了一下，縮回手的時候手指頭在圍裙上搓了搓。她又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了看，醫院樓下有一棵玉蘭樹開花了，白花花的一樹。"春天了。生在這個時候好，不冷不熱的。"

  她轉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包，打開來裡面是幾件小衣裳，用肥皂洗得乾乾淨淨的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每一件的邊角都對得齊整。"我給娃做了幾件小衣服，棉布的，軟和。你到時候給他穿。"她把小衣服一件件抖開給陳雨看了看又疊回去，動作利索，疊得跟之前一樣整齊。她又坐了一會兒，給團團換了一塊尿布，動作熟練得跟做了幾十年一樣。她蹲在小床旁邊，把舊尿布解下來疊好放在帶來的塑膠袋裡，又把新尿布鋪平了，托著團團的小腿抬起來墊進去，三下兩下就裹好了。裹完了她低頭看著團團的睡臉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並不存在的灰，把帶來的另一個保溫袋放在桌上，裡面有炸好的肉丸子和一包紅糖。"我得回去了。你爹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。他這個點該吃藥了，我不在他就忘了。"她說話的時候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，布包挎回肩上，圍裙解下來疊了疊塞進包里。她在門口站住了，回頭又看了一眼小床的方向。團團還在睡，小臉側著，嘴唇微微張開，呼吸一起一伏的，細細的。"我過幾天再來看你們。雞吃完了讓你媽再燉，別省。"

  病房的門在她身後合上了。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慢慢遠了，拖鞋蹭著瓷磚的沙沙聲越來越輕，最後聽不見了。陳雨靠在床頭，手裡還端著那碗雞湯，碗沿的熱氣還在裊裊地升著。她低頭喝了一口，湯已經溫了一些了，順順地滑下去。她媽從外面進來，看見床頭柜上的東西說了一句"你婆婆來過了？" "來過了，剛走。"她媽走過去看了看那兩個保溫桶，擰開蓋子聞了聞。"燉得不錯，撇得乾淨。"她媽說著把保溫桶蓋好放進柜子里，轉過來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團團。她也蹲下去看了一會兒，伸手把他的小襁褓邊角掖了掖。

  窗外的玉蘭花在風裡輕輕顫著，白色的花瓣落了幾片在窗台上。陳雨把那碗雞湯喝完了，碗底還剩兩粒枸杞，她用指尖捻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，甜的。她靠在床頭，兩隻手擱在被子上，虎口的繭子在病房的燈下泛著微微的光。她轉了轉手腕，指頭輕輕活動了一下，感覺到那道已經長了一層的繭子在皮膚上微微動著。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，又翻回去，然後閉上了眼睛，那雙手平攤著擱在被面上一動不動的，手指微微向外舒展著，像兩片曬乾了的樹葉攤開在太陽底下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