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出來第一眼

  團團生下來大概十幾分鐘之後，護士抱過去稱了體重量了身高，包好了又送回陳雨懷裡。他這時候睜開了一隻眼。

  就一隻，右眼，細細的一條縫，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轉了轉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灰藍色的瞳仁，像蒙了一層霧的玻璃珠子，濕潤潤的。他那隻眼睛睜了幾秒又合上了，過了一會兒又睜開，這次兩隻都睜了一下，很快又閉上了。

  陳雨一直低著頭看著他。他睜眼的那幾秒里她屏住了呼吸，像怕呼吸聲重了會驚到他。她看見那條細細的眼縫裡透出來的光，他大概什麼也看不清，但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從頭到腳澆了一遍，滾燙的，從頭頂流到腳心，渾身都熱了一下。她低頭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，嘴唇貼上去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，他額頭上有細軟的絨毛，蹭著她的嘴唇像羽毛。

  周明遠站在旁邊看她親了那一口，手指在褲縫上搓了搓。"我……我能抱嗎？"她媽在旁邊已經把團團又接過去了，放在周明遠曲好的手臂里。他托著那個襁褓僵硬地站著，低頭看著懷裡的團團。團團隔了一會兒又睜了一下眼，這一次睜開的時間長了一些，那隻灰藍色的眼珠子對著他的方向，雖然他知道新生兒看不清，但他還是覺得那隻眼睛在看他。他愣愣地看著，喉嚨里發不出聲音，手指頭在襁褓邊沿上輕輕碰著，不敢往裡伸。

  陳雨看著他的側臉，晨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，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。他低頭看著團團的樣子很專注，嘴唇微微張開著，像是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。她看著他這副表情，伸手把團團從他懷裡接過來。他鬆手的時候還有些不舍，指頭勾了一下襁褓的邊角才鬆開。

  陳雨重新把團團抱在懷裡，他的小臉貼著她胸口，隔著薄薄的病號服能感覺到他細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。她的手攏著他的後腦勺，掌心的繭子蹭過那些剛出生的細軟頭髮，沙沙的。她媽在門口跟護士說話，周明遠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，探著身子看著襁褓里的小臉。晨光越來越亮了，從窗戶照進來的光在床單上鋪開了一大片暖金色。屋裡安安靜靜的，只有團團偶爾發出的細碎聲響，像小動物在夢裡吧唧了一下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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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低頭看著團團的臉。他眼皮合著，鼻尖上有一顆極小的白點，眉毛幾乎看不見，眉毛下面的眼線淡淡的像鉛筆畫的細線。她用手指輕輕地從額頭到下巴捋了一下他的輪廓，從眉心到鼻尖再到微微張開的唇縫，那道線又細又軟。她收回手的時候指頭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，軟得像剛蒸出來的饅頭。

  "他像你。"周明遠在旁邊說。陳雨看了看團團又看了看他。"哪兒像？""……鼻子，嘴巴。哪兒都像。"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啞，鼻子吸了一下。他又湊近了些，但不敢貼太近，呼吸懸在團團臉上方一寸的地方。"你好啊。"他對著團團說了一句，聲音很輕很輕。

  團團在他說話的時候張了張嘴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那個哈欠無聲的，嘴巴張成一個圓圓的O形，皺巴巴的小臉舒展開了一瞬間然後又縮了回去。他打完哈欠又安靜了，眼皮合著，呼吸慢慢勻下來，細細的、輕輕的，像一片葉子在風中慢慢落定。他小小的拳頭從襁褓邊沿伸出來，手指蜷著伸向外面，手指頭又細又白，指甲蓋還沒長全。那隻小拳頭在空氣里攥了一下又鬆開了。陳雨伸出手去，把自己的食指輕輕放進了那個小小的掌心裡。那些蜷著的小手指慢慢收攏了，攥住了她的指尖。力道很輕，幾乎感覺不到，但她能感覺到。那些細小的手指頭箍著她的食指，溫熱的、軟軟的，像春天剛冒出來的嫩芽纏著樹枝。她的食指一動不動地待在他的掌心裡，虎口上的繭子抵著他的手腕——粗糲的和柔軟的碰在一起，兩個世界的邊緣在那個交接處模糊了，她分不清哪邊是自己、哪邊是這個小東西。他的呼吸還在繼續，一起一伏的，那隻攥著她手指的小拳頭也沒有鬆開，就那麼一直攥著。她坐在晨光里，低頭看著那個攥著她手指的小拳頭，什麼也沒說。她媽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門口，看了他們一眼沒進來，把門輕輕掩上了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