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產房外面

  陳雨被推進產房的時候，門在周明遠面前合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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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站在那扇白色門前面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指頭微微蜷著。門上面的"產房"兩個字是紅底白字的，邊角有點褪色了，但他盯著看了好久都沒動。走廊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，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，一排排的，照得他腳下那塊瓷磚白晃晃的。

  她媽站在他旁邊，手裡還攥著陳雨的外套。她沒說話，走到走廊邊的長椅上坐下了，把外套疊了疊放在膝蓋上。周明遠還站在門口，過了好一會兒才挪了兩步，沒坐下，靠著牆站著。兩隻手插在口袋裡，手指頭在口袋裡面攥著，褲兜的布料被他的指節撐出幾個稜角。

  產房裡面偶爾傳出聲音來，悶悶的，隔著一道門聽不真切。他偏著頭想聽清，但什麼都聽不清。門上面的玻璃窗裝了帘子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站著覺得腳底下發虛，換了個姿勢靠著牆，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又插進去，插進去又拿出來。

  她媽在長椅上坐著看了他一眼。"你坐下。站那兒也沒用。"他猶豫了一下，走過去在她媽旁邊坐下了。長椅是鐵的，坐上去涼涼的。他屁股沾著椅面只坐了一半，身體還往前傾著，隨時準備站起來的樣子。她媽沒看他，視線落在走廊對面的窗戶上，手指在外套的布料上慢慢捋著，捋平了一處褶皺又捋下一處。

  走廊里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，輪子在瓷磚上咕嚕咕嚕響。他每次聽見腳步聲就抬起頭來，看見不是產房的門開了就又把頭低下去。過了大概半小時產房的門開了一條縫，一個護士探出頭來喊了一聲："家屬！"他噌地站起來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。她媽也站了起來。護士說："還沒那麼快，宮口開得慢。你們先去買點吃的，產婦一會兒要補充體力。"

  他說"我去我去"，轉身要走的時候腿絆了一下椅子，椅子歪了歪又立住了。她媽看著他說："買點糖。甜的行，麵包也行。"他點點頭跑出去了，腳步聲在走廊里噔噔地響著遠了。

  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，裡面裝著巧克力、麵包、兩瓶水。他把袋子放在長椅上，自己還是站到了產房門口。她媽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把塑膠袋理了理，說"你坐下歇會兒"。他這一回坐下來了，但膝蓋在抖。他自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，用兩隻手按住了，但手也在抖。

  產房裡忽然傳出一聲響——陳雨喊的，悶悶的，像被什麼東西壓著。他的肩膀一下子繃緊了，人差點站起來。她媽的手按在他胳膊上，說了一句："生孩子哪有不喊的。"她的手勁不大，但他被她壓著沒有動。他坐在那兒攥著膝蓋的褲子，聽見產房裡又傳來她的聲音，一聲接著一聲，悶悶的，隔著一道牆像從水裡傳上來的。

  有護士又出來了一趟，說"家屬別急，快了"。她走的時候門縫裡漏出一線光，他看見裡面白色的牆和儀器的一角，沒看見她。門又合上了。

  他把那袋巧克力拆開了，攥在手裡捏著，外面的包裝紙被他手心的汗浸軟了。她媽在旁邊說："她叫你名字了，聽見沒？"他搖了搖頭。他沒聽見。他滿耳朵都是產房裡那些悶悶的聲音和她喊的動靜，在腦袋裡面嗡嗡地響著，什麼字都裝不進去了。

  又過了不知道多久，產房的門忽然開了，聲音比前幾次大。一個護士探出來笑了，臉上的口罩勒紅了她半張臉。"生了！男孩！六斤二兩！母子平安！"

  他愣了一秒，然後整個人像被解了綁一樣松下來，肩膀往下塌了一大截。她媽已經站起來了，手扶著椅背，嘴裡說了句"好好好"。他想往前走兩步，腳軟了一下，扶了一下牆才站直了。"我能進去看她嗎？"

  護士說等會兒，要收拾一下。門關上了。他站在門口聽著裡面隱約的動靜，她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，拍了拍他後背。"當爹了。"三個字。他站在那兒點了點頭，抿著嘴，嘴角壓不下去也翹不起來，整張臉的表情擰在一塊兒。他伸手抹了一把臉，手心濕的，分不清是汗還是什麼。隔了一會兒產房門重新開了，他跟著護士走進去。屋裡光線比走廊里暗一些，床頭燈開著暖黃色的光。她側躺在病床上，頭髮濕了貼在臉上，臉色發白但眼睛亮著。懷裡抱著一個紅彤彤的小東西，裹在白色的包被裡，只露出一張小臉，皺巴巴的，五官擠在一塊兒，眼睛閉著。她抬頭看見他進來，嘴角動了一下。"你看。"她把懷裡的襁褓微微往他的方向偏了偏。他走過去彎下腰，看見那個紅紅的小臉蛋，嘴巴微微張著，濕漉漉的，像一朵剛開的花苞。他的手指在空氣里伸過去又縮回來，怕碰壞了，最後還是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小東西的手指頭。小手指蜷著，細細的，指甲蓋還沒指甲蓋大。他碰了一下就縮回來了，忽然蹲下去，把臉埋在陳雨的病床邊上，肩膀抽了兩下，沒出聲。他的後背一聳一聳的，整個脊背弓成了一個彎。陳雨的手從被子裡慢慢伸出來搭在他頭頂上，指頭插進他頭髮里，輕輕按了按。他的手覆上來，掌心貼在她後背上，那隻手還在抖。他沒有抬起頭來，就那麼蹲在那兒，肩膀微微顫著，頭頂著她掌心的溫度。屋裡安安靜靜的，只有新生兒的呼吸，細細的，輕輕的，像春天裡一陣極輕微的風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