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去醫院的路上

  車從巷口拐出去的時候，陳雨靠在后座上，手攥著安全帶的邊沿。肚子一陣一陣地往下墜，腰後面像有人拿鈍刀子在慢慢鋸著，從背脊一直漫到小腹，漲滿了又退下去，退了又漲起來。

  她媽坐在她旁邊，一隻手攥著她冰涼的手，另一隻手墊在她腰後面。她媽的手不大，但墊在那兒硬邦邦的，剛好頂住她後腰發酸的那一塊。車顛了一下，陳雨的眉頭猛地皺緊了，她媽立刻把手往她腰後推了推，低聲說："吸氣，慢慢呼。"陳雨跟著她的聲音吸了一口，氣到一半宮縮來了，她咬著嘴唇把那口氣憋住了，等那陣疼過去了才慢慢呼出來。

  周明遠坐在副駕駛座上，一直回頭看后座。他的臉在車窗外透進來的晨光里發白，嘴唇抿著，一隻手抓著座椅靠背，指甲掐進了皮套的縫裡。司機是個中年男人，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的陳雨，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周明遠，把車速提高了一些。"你們去哪個醫院？"

  "鎮衛生院。"周明遠的聲音有點啞。司機點了點頭，踩下油門，車子提速之後窗外的景物開始加速往後掠。路邊的樹、田埂、電線桿，一片一片地模糊著往後倒退。路燈還亮著，橘黃色的光在清晨灰藍色的天光里顯得發軟。

  又一陣宮縮湧上來，陳雨攥緊了安全帶的邊沿，指節繃得發白。她媽的手在她背上輕輕順著，一下一下捋著她後腰的肌肉，從腰眼往上推到肩胛骨又落回來。"快了快了，馬上就到了。"她媽的聲音壓得低，混在車子發動機的嗡嗡聲里。陳雨靠在她媽肩上，她媽的肩膀窄，但硬邦邦地撐著，像一根結實的柱子豎在她旁邊。她低著頭，額頭抵在她媽肩窩裡，聞到外套上洗衣粉和油煙味混在一起的氣息，熟悉的，像以前在老家的灶台邊，她媽彎著腰在灶前忙活時身上沾的那種氣味。她攥著安全帶的手指鬆了松又攥緊了，攥緊了又鬆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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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明遠從前座伸過一隻手來，懸在她膝蓋上方。"陳雨……"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，然後放在她膝蓋上，掌心朝下蓋著她的膝頭。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一層褲料傳上來，粗糲的繭子抵著她膝蓋骨。她感覺他那隻手在微微顫，但壓在她膝蓋上的力道是穩的，像要把她釘在座位上不讓她被那陣疼帶跑。她沒有力氣回握，只是把膝蓋往他掌心裡頂了頂。他感覺到了，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。

  路過一段坑窪的村路，車子顛了一下，陳雨的肚子跟著晃了一下，疼得她悶哼了一聲。她媽的手在她背上緊了一下，然後鬆開，探身對前座說："開穩當些。"司機應了一聲，車速降了一點。周明遠回過頭問她："還能撐不？"她沒力氣點頭，只從鼻子裡面嗯了一聲。他轉回去坐好，身體微微側著，後腦勺對著她，但她的手還搭在他椅背邊上，只懸著，像一截快要夠不到的繩子。她看著他的後腦勺想，上一次他這麼緊張是什麼時候？大概是他問她願不願意處對象的時候。那晚上他站在路燈底下手也在抖，手插在褲兜里攥了又鬆開，鬆開又攥上。她想了一下那個畫面，嘴角動了一下但沒力氣彎起來。

  車駛過一座橋的時候她看見窗外的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，晨光貼著水面鋪開來，灰金色的。河岸邊的柳樹剛冒出細條，嫩綠色的一層霧。她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收回來了，閉著眼跟著她媽的呼吸節奏一下一下地喘著氣。肚子裡的東西又頂了一下，這一次頂得很實，像在敲門。她感覺到那股往下墜的力量不可阻擋。快了。

  衛生院的白牆出現在窗外的時候，她媽的嗓音拔高了一些："到了到了。"她睜開眼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小樓在晨光里越來越近。車在門口停穩了，周明遠幾乎是彈出去的，繞到后座拉開車門，探進身來扶她。她媽從另一邊下了車走過來，兩個人一左一右攙著她從車裡挪出來。她的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腿發軟，膝蓋彎了一下。他一把兜住了她的腰——不是扶著，是兜著，整隻手臂從她腰後抄過去把她半抱在懷裡，肚子的重量靠在他手臂上，分擔去了一半。他低著頭貼著她的額頭說了一句"撐住"，聲音就在她耳邊，低低的，熱熱的。她聞見他呼吸里的氣息，他早上沒來得及刷牙，她也不在意。她靠著他，往衛生院那扇玻璃門走，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弓著腰撐過一陣宮縮。他跟著她停下來，等她緩過來再挪。她媽在前面推開了玻璃門，晨光從門口湧出來照在三張臉上，白花花的。她一隻腳跨過門檻的時候想，這就開始了。從今天起，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。她肚子裡那個敲了這十個月門的東西，終於打算要出來了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