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婆婆的電話

  確認懷孕的當天晚上，陳雨給家裡打了電話。她媽接的，聽見消息在那邊愣了兩秒，然後聲音拔高了，連珠炮似的問了一大串——"幾周了？去檢查沒？大夫說啥？你身子咋樣？吃得好不好？"她一條一條答著，她媽的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笑，末了說了句"好好養著，別累著"才掛了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，周明遠給他媽也打了。王素芬那邊的反應跟她媽差不多——先是沉默了兩秒，然後嗓門一下子亮起來，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她臉上的笑。周明遠舉著手機站在門口，背對著陳雨："……嗯，檢查了，醫生說挺好的……她現在還上班呢，收銀台……坐著站著都行……嗯，我知道了……媽，你慢點說……"

  掛了電話他走回來，把手機擱在桌上。"我媽高興壞了。說她明天要來城裡看咱們。"

  陳雨正在疊被子，手頓了一下。"來城裡？她一個人？"

  "我爹跟著一起來。說坐早班車，中午到。"他撓了撓後腦勺，"她說到時候要帶好多東西來，攔不住。"

  陳雨把被子疊好拍了平。她想像著王素芬拎著大包小包坐兩個小時班車的樣子，嘴角彎了一下。"那明天我去買菜。你中午跟店長說一聲，請半天假。"

  第二天中午他們從超市趕回來的時候，王素芬和周老根已經到了。他們坐在樓梯口等著，腳邊堆著幾個蛇皮袋和一個布包袱。王素芬穿著一件暗紅色棉襖，頭髮梳得齊齊整整的，看見他們上樓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"哎呀回來了！"她嗓門大，在樓道里都有回音，走過去一把拉住陳雨的手上下打量，"瘦了。這不行，得好好補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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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雨被她攥著手，感覺到王素芬的手心熱乎乎的，比自己稍薄的繭子在虎口上蹭著。旁邊周老根坐在台階上慢慢站起來，手裡拄著一根拐棍，沒說啥，但點了點頭。

  進了屋王素芬把蛇皮袋打開，裡面的東西往外掏。兩隻殺好的老母雞，用塑膠袋包了好幾層，凍得硬邦邦的。一袋土雞蛋，個個裹著稻草。一瓶自己做的鹹菜，蓋子擰得緊緊的。還有一包紅棗，一包桂圓，一袋自己曬的蘿蔔乾。"都是自家東西，城裡買不著。雞燉湯喝，補身子。雞蛋每天吃一個。"

  陳雨看著灶台上越堆越高的東西，說了聲"媽，太多了吃不完"。王素芬擺擺手："吃不完慢慢吃。你現在一個人吃兩個人補，別省。"說完她又掃了一眼屋子，目光從灶台掃到床鋪，從牆角掃到窗戶，最後落在窗台上那隻柳條小籃子上。她走過去拿起籃子看了看，認出是自己男人編的，嘴角彎了一下。"他爹，你編的籃子還在呢。"

  周老根坐在床沿上，聞言抬頭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但嘴角動了動。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中山裝，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的，頭髮也梳過了，跟平時在村裡的樣子不太一樣。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灶台邊，伸手摸了摸灶台邊沿——水泥抹的，平整，但邊角有一道細裂紋。他彎腰看了看灶台底下的煤氣罐接頭，又直起身，沒說什麼。

  中午陳雨燉了一隻雞，灶房裡飄出濃濃的香味。王素芬在她旁邊忙前忙後，搶著洗菜切菜，把她從灶台邊擠開好幾回。"你坐著你去坐著！我來我來！"

  陳雨拗不過她，只好在桌邊坐下。周老根坐在對面，兩個人面對面，中間隔著一張桌子。他低頭啜著茶，她坐著看灶房方向忙碌的王素芬。屋裡都是雞湯的香氣，混著灶台的熱氣，暖烘烘地填滿了每一條縫隙。

  吃飯的時候王素芬一直往陳雨碗裡夾肉夾菜，堆得冒了尖。周老根在旁邊吃飯，吃得很慢，偶爾抬頭看一眼陳雨，又低下頭。快要吃完的時候他放下筷子，從口袋裡面掏出一個紅包放在桌上，推到陳雨面前，說："不多，你拿著。"

  紅包不大，扁扁的，紅紙疊的。陳雨看了看紅包又看了看周老根，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嘴角抿著，但捏筷子的手上有新的膠布貼著指根，大概是編筐又傷著了。王素芬在旁邊說："拿著拿著，他爹知道你有了娃，高興。他手笨不會說話。"

  陳雨把紅包接過來攥在手心裡。紅紙微微發燙，大概是從他貼身的衣兜里拿出來的。她說了聲"謝謝爹"，周老根點了下頭，繼續低頭喝湯了。

  下午他們走的時候陳雨和周明遠送到樓下。王素芬提了一個空蛇皮袋準備走，回頭又囑咐了一遍："雞湯多喝，雞蛋每天吃。別搬重東西，收銀台站累了就坐。過兩個月我再來看你。"她拽著周老根的胳膊走了幾步又回頭沖陳雨喊了一句："雨兒，有事就給媽打電話啊。"

  陳雨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拐過巷口。王素芬攙著周老根慢慢走著，兩個人的影子在午後的陽光里拖得長長的，一個胖一個瘦，挨在一起。她看了很久，直到那兩道影子在巷口消失了才轉身上樓。樓道里安安靜靜的，只有她的腳步聲響著。她摸了摸口袋裡的紅包，還在那裡，硬硬的。她沒數裡面多少錢，但她知道那是他們老兩口能拿出來的心意了。她摸著那個紅包的邊角，指頭在上面蹭了蹭，然後推開門進了屋。灶台上的雞湯還在冒著熱氣，像他們的日子一樣，還在溫著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