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告訴他
———單元一：懷孕的日子———
陳雨從廁所出來之後，周明遠就沒坐下過。
他把那根驗孕棒擺在桌上，人繞著桌子走了好幾圈，走幾步停下來看一眼那兩條槓，然後又走。陳雨坐在床沿上看著他繞圈，手裡攥著那杯熱水，水已經溫了。"你坐下。"
他停住了，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。床板響了一聲，他的膝蓋碰到她的膝蓋又彈開，又碰上來。"那個……你啥時候去檢查？去醫院看看，確認一下。"
"明天休息，去鎮上衛生院看看。"
"我陪你去。"
"你超市不上了？"
"請半天假。"他說得很篤定，不容反駁。
那晚上他翻來覆去到半夜。陳雨其實也沒睡著，兩個人背靠著背躺著，但她能感覺到他翻身的頻率，比以前多了好多。她閉著眼聽著他的呼吸聲，後來又翻了一次，這次他轉過來面朝她這邊。"陳雨，你睡了沒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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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沒。"
"你說會是男娃還是女娃？"
"不知道。"
"男娃也行，女娃也行。都行。"
她又過了兩秒說："你喜歡男娃還是女娃？"
"女娃。"他這次沒猶豫，"像你。眼睛像你。"
陳雨在黑暗裡彎了彎嘴角。她把手伸過去碰了碰他的手背，他立刻翻過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，十指扣在一起。他的掌心燙燙的，那些粗糲的繭子裹著她的手指，滿滿當當的，一根也沒漏掉。
第二天下雨了。細細密密的，把鎮上衛生院的灰白小樓淋得濕漉漉的。陳雨坐在診室外面的塑料凳上等，周明遠站在她旁邊，手搭在她肩膀上，攥著外套的肩縫。走廊里飄著消毒水的氣味，混著雨天潮濕的空氣，悶悶的。
診室門開了，一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探出頭來。"陳雨？"
她站起來走進去。周明遠跟在她後面一步，也想跟進去，被醫生攔了一下："家屬外面等。"他站在門口頓了頓，往後退了一步，靠在走廊牆邊等著。門在他面前合上了，咔嗒一聲。
診室裡面不大，擺了一張桌子一張檢查床和幾個柜子。女醫生姓李，四十多歲，戴著細框眼鏡，頭髮在腦後盤了個髻。"哪裡不舒服？"
"我昨天用了驗孕棒，兩條線。想確認一下。"
李醫生點點頭，給她開了單子讓她去做尿檢。檢驗科在走廊另一頭，她走過去的時候經過周明遠身邊，他抬頭看她一眼，她沖他點了一下頭繼續走了。他站在原地沒動，雙手揣在口袋裡，肩膀微微繃著。
檢驗結果出來得很快。陳雨拿著那張化驗單走回診室的時候，低頭掃了一眼上面的字——"陽性"。她把單子遞給李醫生，李醫生接過去看了看，點了點頭。"確認了，懷孕了。大概五到六周。你做B超了嗎？沒有的話現在可以做，看看孕囊位置。"
B超室就在隔壁。她躺到檢查床上把衣服掀起來，冰涼的耦合劑塗在小腹上，探頭貼著肚皮滑來滑去。顯示屏上是灰黑色的影像，醫生指著屏幕上一個橢圓形的暗影說："看見沒？這個就是孕囊。位置挺好的，在子宮裡頭。"
陳雨偏頭看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黑影子。圓圓的，安安靜靜待在屏幕中央，像一個還沒破殼的小豆子。她的手指在檢查床的邊沿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。
拿著B超單和化驗單走出來的時候，周明遠靠在走廊牆邊等著。他看見她出來就站直了，目光從她臉上落到她手裡的紙上，又抬回來。陳雨把B超單遞給他，他接過去低頭看著那張黑白影像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"這個是啥？"他指著那個黑影子問。
"孕囊。孩子在裡頭。"
他把那張單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然後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沒有折到影像的部分，沿著邊角對摺了放進外套內兜里。他拍了拍胸口的口袋，像揣著什麼貴重東西似的。他的嘴角壓了一下又翹起來，壓了一下又翹起來，最後控制不住了，整張臉都亮起來，眉毛眼睛都彎著。他走過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，手指微微發著抖，他的拇指在她腕內側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那個地方沒有繭子，嫩嫩的，他的粗糲指腹刮過去帶起一陣癢。他張了張嘴，聲音有點啞："走，回家。"
出了衛生院雨還在下。他沒騎電動車，把外套脫了舉在頭頂罩著兩個人走回去。他的外套不大，兩個人擠在底下肩膀挨著肩膀，雨打在布料上沙沙響著。他的手臂舉得高高的，外套邊沿往下滴水，一滴滴落在路面上。他的另一隻手摟著她的腰，隔著濕漉漉的衣料，掌心的溫度傳過來。路邊的積水映著灰白色的天光，兩個人踩過水窪的時候腳步濺起小小的水花，發出清亮亮的聲響。
回到屋裡兩個人都濕了大半。他拿干毛巾給她擦頭髮，站在她身後笨手笨腳地裹著她的頭髮搓著，把她的碎發擦得亂七八糟的。她坐在床沿上讓他擦，擦了一會兒她伸手把毛巾接過來自己攏了攏頭髮，然後站起來去換了件乾衣服。
他站在窗邊，看著外面還在下的雨。雨絲打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細流滑下來，模糊了窗外的樹影和屋檐的輪廓。他聽了很久，然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她正蹲在灶台邊打算燒熱水，他走過來蹲在她旁邊，把灶台上的水壺拿起來接了水放上去。兩個人都沒說話，水壺蓋被熱氣頂得噗噗響著，白氣從壺嘴冒出來升到天花板上散開了。他伸過手來拉住她的手，她的手掌翻過來接住了，他攥著她的手指，攥得緊緊的。窗外雨還在下，沙沙的聲響填滿了整個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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