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上班的方向

  從那間民房到超市,走路要二十分鐘。穿過兩條巷子,拐一個彎,再沿著步行街走到底。

  每天早上兩個人一起出門。周明遠把電動車從屋裡推出來,陳雨鎖好門把鑰匙揣進口袋。她坐在電動車后座上,手搭在他肩上,電動車從巷子裡穿出去。巷子窄,兩邊的牆挨得很近,早晨的光從頭頂的縫隙里漏下來,一條一條地落在兩個人身上。

  先路過一個賣早點的小攤。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每天在巷口支一張桌子賣豆漿和油條,圍裙上沾著麵粉。周明遠幾乎每天都要停一下,買兩杯豆漿兩根油條,豆漿用塑膠袋裝著,油條用紙裹了塞進車筐里。陳雨接過來放在膝蓋上捧著,豆漿透過塑膠袋燙著手心。

  出了巷子拐上大路。路邊是一排修車鋪和五金店,捲簾門拉起一半,老闆蹲在門口刷牙,滿嘴白沫,看見他們經過點頭示意一下。再往前是一片舊居民樓,一樓開了幾家小飯館和小賣部,門口的招牌褪了色。小賣部的老闆是個瘦老頭,每天坐在門口的摺疊椅上聽收音機,戲曲聲從喇叭里飄出來,咿咿呀呀的跟在電動車後面追了一小段路。

  拐過居民樓就是步行街了。早晨的步行街人不多,只有幾家早餐店開了門,店員在門口擦桌子。路燈還亮著,光在清晨的薄霧裡顯得柔軟。電動車在步行街口減速,周明遠把車拐進超市側面的車棚,陳雨從車上下來,手裡還攥著那袋豆漿。

  "豆漿喝了。"周明遠鎖了車走過來。

  "等會兒進去喝。"

  兩個人從側門進去。他往左走,去倉庫換工裝。她往右走,去更衣室換紅馬甲。在走廊分岔口的時候他伸手碰了一下她袖子,她回頭看了他一眼。"中午休息室見。"

  

  "嗯。"

  她拐進更衣室,把外套脫了掛好,套上紅馬甲系好扣子,對著牆上的小鏡子把頭髮重新紮了扎。走到收銀台的時候王姑娘已經到了,正在理零錢盒。看見她進來就說了一句:"你老公剛抱著紙箱過去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"

  "他每天不都那樣。"

  "是是是,你倆互相傳染。"

  陳雨沒接話,把零錢盒接過來碼硬幣。硬幣在指間叮噹響著,她的動作已經熟練得不用看了,手指頭一撥就知道是多少。她把一毛的碼成一排,五毛的碼成一排,一塊的碼成一排,整整齊齊的,蓋上蓋子。

  八點整超市開門。第一批顧客進來了,早起買菜的老太太們推著購物車慢悠悠地轉。四號台前面很快排起了隊,陳雨拿起掃碼槍對準第一個商品:"你好,一共二十三塊六。"


  幹了兩個月之後她的速度快了很多。掃碼槍像長在手上一樣,對準條碼就滴一聲。手快的時候眼睛追著價簽走,一張一張飛過去,腦袋裡能同時記住好幾個數字加在一起。遇到年紀大的顧客她說話聲音會放大一些,找零的時候把錢一張一張數給他們看。

  王姑娘在旁邊偶爾會喊她幫忙——"陳雨你幫我看看這個條碼掃不上"——她就探頭過去對著那包裝袋轉兩下角度,滴一聲就掃進去了。王姑娘嘆氣說"你手比我快",她笑一下說"幹得久了都一樣"。

  中午休息的鈴響了她把手頭最後一單結了。下一位顧客被轉到隔壁台去了,她把錢箱鎖了,紅馬甲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往樓上走。休息室的門半開著,他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擺著兩個飯盒,一個裡面是米飯,一個裡面是她早上做好的菜,用保溫袋裹著。

  "今天有土豆絲和炒雞蛋。"他把飯盒蓋子打開。

  她坐下接過筷子。土豆絲切得還是粗細不勻,但比上回好了一些。炒雞蛋黃澄澄的,她放了一點蔥花,香。她把米飯撥了一半到他碗裡——他飯量大,一個飯盒不夠吃。他接過去埋頭扒了兩口,嚼著說:"今天上午倉庫到了一批貨,我一個人搬了二十箱礦泉水。"

  "累不累?"

  "不累。搬完就沒事了。"他又扒了一口飯,"你呢?今天人多不?"

  "多。搞促銷,衛生紙又賣空了。"

  他咽下飯笑了一下。"明天我去補。"

  她低頭吃了一口雞蛋,嚼著嚼著忽然想——以前在廠里中午吃飯是一個人端著盤子找角落,現在是兩個人坐對面,飯盒碰著飯盒,筷子碰著筷子。她咽下去了,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進嘴裡。

  下午繼續上班。掃碼、收錢、找零。四號台前面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,她的話也重複了一遍又一遍——你好,一共多少,收您多少,找您多少,慢走。嘴巴說幹了就趁沒人喝口水,杯子就擱在收銀台下面的架子上,涼白開,灌一口下去嗓子潤了繼續。

  快到晚上的時候她抬眼掃了一下賣場那邊。他蹲在衛生紙貨架前面補貨,背對著她,把一提一提的紙摞上去,碼整齊了。補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頭往收銀台這邊看了一眼。兩個人隔著半個賣場對了一下視線,他咧嘴笑了一下,她也彎了一下嘴角,然後各自轉回去繼續忙自己的事了。

  晚上下班兩個人又一起回去。電動車拐出步行街的時候路燈剛亮,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面上。今天晚風有點涼,她坐在后座把外套拉鏈拉到頂,下巴埋進領口裡。豆漿攤已經收了,巷口那家店關了門,捲簾門上貼著紅色的GG紙,被風吹得嘩啦啦響。


  他騎得慢悠悠的。晚上的路比早上安靜,車少,路燈隔得遠,一段亮一段暗的。她坐在後面看著他的後腦勺,今天他頭髮短了,新剪的,後頸那一塊皮膚乾乾淨淨露出來。路燈的光從頭頂掠過去,照在他的發梢和脖子上,然後又暗了。

  到了樓下他支好車,把鑰匙拔了。兩個人上樓的時候樓道聲控燈亮了又滅,她走在前面,他在後面跟著,腳步聲在窄窄的樓道里噔噔響著。她摸出鑰匙開門,擰了兩下鎖芯才轉開。推門進去,屋裡的東西還是早上出門時的樣子——被子疊了,碗扣在碗架上,窗台上柳條小籃子安安靜靜待著。

  他把電動車推進來靠牆支好。她去開了燈,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,白晃晃的光照滿了整間屋子。她走到灶台前面準備做晚飯,打開水龍頭洗米的時候水聲嘩嘩響著。他蹲在門口把兩個人的鞋碼正了,拖鞋拿出來放在腳墊上。

  她回頭看了一眼。他正彎著腰擺鞋,背影朝著她。灶台上的水還在嘩嘩流著,她轉回去繼續淘米,把米在水裡搓了兩圈倒掉渾水又接了一盆清水。白色的米粒沉在鍋底,在水裡微微晃動。她把手伸進去攪了攪,水涼涼的浸著手指頭,繭子在米粒間摩擦過去帶起一陣細沙似的觸感。

  她把鍋蓋蓋上,按了電飯煲的開關。紅燈亮了,咕嘟咕嘟的聲音從鍋蓋縫裡冒出來。他在她身後走近了,從她肩膀後面伸手拿桌上的水杯,手背蹭過她耳邊的碎發。兩個人都沒說話,屋裡只有電飯煲煮飯的聲響,咕嘟咕嘟的,慢慢填滿了整間屋子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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