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晚飯的兩個人

  電飯煲跳閘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。陳雨把鍋蓋掀開一條縫,白氣湧出來撲在臉上,帶著米飯的甜香。她用飯勺把米飯翻鬆了,盛了兩碗端到桌上。桌上擺著一盤炒青菜和一碟鹹菜,青菜是傍晚下班路上買的,一塊錢一把,翠綠翠綠的,在油鍋里翻了幾翻就軟了,鹽和蒜末一放就出了味。

  周明遠正在水池邊洗他那雙工裝鞋,聽見她說"吃飯了"就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進來。他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:"脆。"

  "炒時間短。你喜歡吃軟的我下回多燜一會兒。"

  "脆的好吃。"

  兩個人端起碗開始吃飯。燈光白晃晃地照著桌面,兩隻碗、兩雙筷子、一盤菜、一碟鹹菜。米飯熱騰騰的,青菜油亮亮的,鹹菜是從家裡帶來的蘿蔔乾,嚼起來咯吱咯吱響。屋裡安靜,只有咀嚼聲和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。

  他吃飯快,一碗飯呼嚕呼嚕就下去了。吃完了他把空碗擱在桌上,筷子和碗沿並排放好,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雨吃。她吃飯慢,一口一口地嚼,腮幫子微微動著。燈光的光落在她頭頂,把碎發照得毛茸茸的。

  

  她吃完最後一口放下了筷子。他伸手把她的碗也收了,兩摞碗疊在一起端去水池。陳雨站起來跟過去,蹲在灶台前把剩的青菜用保鮮膜封了放進牆角那個小紙箱裡——紙箱就是他們的櫥櫃,裡面碼著土豆蘿蔔雞蛋和幾包掛麵。她封好了站起來轉過身,他已經把碗洗好了,正蹲在地上拿干布把碗沿擦乾,擦完一隻擱在碗架上,又擦一隻。

  "明天早上吃啥?"他背對著問。

  "掛麵吧。打兩個荷包蛋。"

  "行。"

  他把最後一隻碗擦乾了摞好,站起來甩了甩布搭在水池沿上。兩個人在狹窄的灶台邊站了一會兒,灶台上的燈照著兩個人的手和沾了水珠的台面。他伸手把灶台上的一粒米撿起來扔進垃圾桶,順手把抹布疊了疊搭在水龍頭上。

  "走,出去走走?"他說。

  她看了他一眼。天已經黑透了,他們很少晚上出去轉。她點了點頭,兩個人換了鞋走出門去。

  外面的風比下午涼了一些。巷子裡路燈昏黃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地上。他們並肩沿著巷子往外走,他步子大,她步子小,但兩個人的節奏自動調到一致了。巷子口的修車鋪已經關了門,捲簾門拉下來,門口的燈還亮著,一圈蛾子在燈底下繞著飛。

  拐上大路之後人更少了。偶爾有電動車從旁邊駛過,車燈晃一下又過去了。路邊的樹在夜風裡沙沙響著,樹葉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來晃去。他們走得不快,誰也沒趕誰,就那麼慢慢溜達著。走了一段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,然後把她那隻手牽住了。他的手掌寬厚溫熱,繭子裹著她的手指,粗糲的但穩當的。


  "前面那個路口有個夜市,賣炒麵的。"他指了指引。"上回去吃了一次,還行,比咱們那條巷子口的好吃。"

  "那下回去嘗嘗。"

  他又往前走了幾步,偏頭看了她一眼。"你想不想再去廠里那邊看看?就你以前上班的那個電子廠。離這兒不遠。"

  "有啥好看的。"

  "隨便走走。你要是想去就去看看,不想去就算了。"

  她想了想。那個電子廠自從她出來之後就再沒回去過。流水線、宿舍樓、食堂、廠門口的包子鋪,那些地方她走了之後就再沒想過。但他說了,她就覺得好像也不抗拒。"行。"

  兩個人拐了個彎往工業區方向走。路越走越寬,路燈也亮了一些。遠遠能看見那些廠房的輪廓,灰撲撲的一大片,有些窗戶還亮著燈,透出白花花的日光燈光。走到電子廠門口的時候陳雨停住了。

  鐵柵欄門關著,旁邊的小門開著,門衛室里有人影在動,大概還是那個喝茶的大爺。廠門口的路燈跟以前一樣,橘黃色的光落在水泥地上。圍牆還是那道牆,牆頭的碎玻璃還在,在路燈底下反著一點點光。門口的包子鋪搬走了,換了一家炸串店,鐵架子上的油鍋還冒著熱氣,但沒什麼客人。

  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。流水線上她坐過的那個位置不知道換了誰,工裝和膠布的味道大概還在。小菊走了以後就沒了消息,前些天刷手機看見她發了一條朋友圈,在溫州廠里的宿舍拍了張自拍,配文"加班到十點,累"。她點了個贊,小菊回了一個笑臉。

  "走吧。"她說。

  他牽著她轉身往回走。走出幾步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扇鐵門,裡面燈亮著,車間裡大概還在加班。她把視線收回來,跟著他往前走。他的手還牽著她的,沒鬆開。

  走回巷口的時候夜風大了些,她把外套裹緊了。他鬆了她的手把自己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,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,暖洋洋地裹住了她。她沒推,把兩隻手縮進他外套的袖子裡,袖子長出來一大截,她把手藏在裡面像縮進殼裡一樣。

  上樓梯的時候她走前面,他跟在後面。樓道的燈亮了又滅,她的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。走到門口她摸出鑰匙開鎖,鎖芯還是有點澀,轉了兩下才轉開。推門進去她把外套脫了掛好,他跟著進來把門關上,咔嗒一聲落了鎖。

  他蹲下去插電熱水壺燒水,陳雨坐在床沿上把鞋脫了。水壺的指示燈亮了,紅光在牆角亮著一小點,開水很快咕嚕咕嚕翻起來,白氣從壺嘴冒出來鑽進夜裡的空氣里散了。

  她坐在床沿上看他忙,水燒好了他倒了兩杯晾在桌上。燈光照在杯沿上,熱氣裊裊地飄著。他轉身走過來在床沿另一邊坐下,床板因為重量響了一聲。兩個人並排坐著,膝蓋碰著膝蓋。桌上的水還在冒著熱氣,一縷一縷地往上飄,被燈光照得模模糊糊的。屋裡很安靜,能聽見巷子遠處隱約傳來的狗叫聲和偶爾經過的電動車的聲音。她往他那邊靠了靠,他的肩膀抵著她的肩膀,溫熱的,穩當的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