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鍋碗瓢盆
鍋碗瓢盆是慢慢添起來的,跟螞蟻搬家一樣,一樣一樣從各處搜羅來。
最先多出來的是一個搪瓷盆。周明遠從工地上帶回來的,說是工友搬家不要了扔在垃圾桶旁邊,他看著還能用就撿了回來。盆底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紅牡丹,邊沿磕掉了兩小塊瓷,露出底下黑色的鐵皮。陳雨把盆刷乾淨了放在牆角,洗菜洗臉都能用,她當天晚上就用它泡了衣服,蹲在水池邊搓著,肥皂泡在盆沿上擠了一圈,白花花地冒著細沫。
然後多了幾個碗。超市搞活動的時候處理的瑕疵品,碗沿上有小黑點或者釉面不勻,她挑了四個,三塊錢一個。她捧著四個碗走回收銀台的時候王姑娘看見了,笑著說"你這是要過日子了啊",她把碗用報紙裹好塞進包里,嘴上沒說什麼,但心裡好像是有一塊地方被填了一點。
後來又添了一把勺子、一個漏勺、一個鍋鏟。都是從超市的處理區淘來的,不鏽鋼的,上面貼著"次品"的標籤。鍋鏟的手柄有點歪,但炒菜的時候不影響使。她把這些東西洗乾淨了掛在灶台上方釘的鉤子上,鍋鏟碰著漏勺叮叮響一聲,金屬的清亮聲音在屋裡轉了個圈散了。
最讓陳雨高興的是表姐送了她一隻小砂鍋。表姐說那鍋買了沒用過幾次,放在屋裡占地方。陳雨接過來的時候砂鍋沉甸甸的,蓋子蓋得嚴嚴實實,釉面是深褐色的,鍋身上有一圈淺淺的花紋。她當天晚上就燉了一鍋蘿蔔湯,蘿蔔是她下班路上在菜攤買的,兩毛錢一斤,她挑了兩個白胖的,切塊丟進砂鍋里,放了點鹽和油,小火慢慢燉著。砂鍋在煤氣灶上咕嘟咕嘟響著,熱氣從鍋蓋邊沿冒出來,白霧一樣的,把窗玻璃蒸出一層水汽。
周明遠進門的時候聞見香味了。他把電動車推進來支好,湊到灶台邊掀開砂鍋蓋子看了一眼,白氣撲了他一臉。他眯著眼吸了吸鼻子:"蘿蔔湯?"
"嗯。拿碗盛。"
他拿了兩隻碗擺在桌上,她從砂鍋里舀了湯出來,湯色清亮,蘿蔔燉得半透明了,筷子一戳就散。兩個人面對面喝著湯,蘿蔔在嘴裡抿一下就化了,湯里只有鹽味和蘿蔔本身的甜,簡簡單單的,但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。
那一鍋湯兩個人喝完了。他把她那碗空了又給她添了一勺,自己也添了一碗,喝完了他把砂鍋端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池洗。陳雨站在門口看他蹲在那兒刷砂鍋,水聲嘩嘩的,他的手指頭在砂鍋的釉面上搓著,指肚上的繭子蹭過光滑的釉面,發出細細的沙沙聲。他把砂鍋洗乾淨了翻過來控水,水珠從鍋底滴下來落在水池裡,嘀嗒嘀嗒的。
過了幾天她又添了一個小案板,是跟樓下收廢品的大爺買的,一塊舊木板,打磨過了還留著一道細裂縫,但切菜夠用了。她花了三塊錢,拿回來用開水燙了兩遍,放在灶台邊上。菜刀是周明遠從鎮上的五金店買的,最便宜的那種,鐵片子開刃了,握著有點重,但切土豆蘿蔔不費勁。
那天晚上她切了一盤土豆絲。刀工還不太好,切出來的絲有粗有細,粗的跟手指頭差不多,細的跟線似的。她把粗的挑出來放一邊打算先下鍋,細的另外放一盤。周明遠蹲在床邊看她切菜,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:"你切得比我強,我切蘿蔔都是一塊一塊的。"
"那你來炒。"
他真的來接了。鍋里的油燒熱了,他抓了一把土豆絲扔進去,滋啦一聲響,油星濺起來燙了他手背一下,他縮了縮手,拿鍋鏟亂翻了兩下。陳雨在旁邊看著笑了一聲,接過鍋鏟把火調小了些,慢慢翻著。土豆絲在鍋里捲起來,邊沿微微焦黃,香味就出來了。
她放了一點點鹽、一點點醋,翻了翻出鍋。兩個人就著炒土豆絲吃了兩碗米飯,筷子在盤子上碰來碰去夾菜,最後盤子空了,他拿饅頭把盤底的油蘸了蘸吃了。
鍋碗瓢盆湊到一起之後,灶台上就滿了。砂鍋擱在左邊,鐵鍋扣在灶眼上,搪瓷盆疊在電飯煲旁邊,碗摞成一摞扣著瀝水,筷籠里插著四雙竹筷和兩把勺子,鍋鏟掛在鉤子上垂下來。滿滿當當的,灶台那么小一塊地方,但一樣樣東西擺在那裡,每個都有來處,每個都在用。
有時候陳雨站在灶台前面,看著那排掛著的鍋鏟和漏勺發呆。它們碰在一起的時候叮叮噹噹地響,清脆的,細細碎碎的,在安靜的小屋裡格外清晰。她伸手撥了一下鍋鏟,它晃了兩下又停了,金屬的反光在燈下一閃一閃的。
她想起在廠里的時候,吃的是食堂的飯,用的是一次性的碗。流水線上的東西跟她沒關係,吃完飯把盤子一放就走了。但現在不一樣了,灶台上的每樣東西都是她洗過的、用過的、親手擺好的。碗沿上有她指頭留下的溫度,鍋底有她炒菜時留下的油印子,砂鍋蓋子上有燉湯時凝的水珠痕跡,一圈一圈的。
她把案板拿起來沖洗了一下,水珠順著木板上的細裂縫滲下去,她用抹布擦乾了豎在牆邊。然後她站直了看了看整個屋子——灶台、桌子、床、窗戶上晾著的抹布、牆角碼著的土豆和蘿蔔、柳條小籃子裡插著一把乾的野花,是她下班路上摘的。
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指肚上還帶著肥皂的澀感。她低頭看了看那雙手,虎口的繭子顏色更深了,粗粗的,跟灶台上那些用了很久的炊具一樣,有了日子的痕跡。
她把手放下,轉身去切明天要用的蔥花了。刀落在案板上篤篤響著,節奏不大穩,但她一下一下地切著,蔥花的香味從刀下散出來,飄了滿屋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