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新房是舊房
第二天早上陳雨醒得很早。窗戶外面天剛蒙蒙亮，雞在院子裡叫了幾聲，聲音拖得長長的。她翻了個身發現旁邊是空的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周明遠已經起了。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，紅被套上還散著幾顆昨晚沒攏完的花生，她一顆一顆撿起來擱在床頭柜上。
穿好衣服走出堂屋，看見周明遠蹲在院子裡的水池邊洗臉，水龍頭開得小小的，他掬了一捧水撲在臉上搓了兩把，然後用袖子擦了擦。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看了她一眼，臉上的水還沒擦乾，亮晶晶的。"醒了？" "嗯。你咋起這麼早。" "習慣了，工地上養成的毛病，天亮就醒。"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沖她咧嘴笑了一下，"走，帶你看看咱家。"
"咱家"就是這棟房子。周明遠跟她說，這房子蓋了快二十年了，是他爹年輕時親手蓋的。三間紅磚房，坐北朝南，中間是堂屋，東邊那間是周老根和王素芬住的，西邊那間就是他們的"新房"——其實就是之前他住的那間屋子重新收拾出來的。
他拉著她從堂屋往後走。穿過一道門框，進了他們的房間。昨天晚上光線暗沒看仔細，現在早晨的光從窗戶照進來，把屋子裡的角角落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房間不大，擺了一張木頭床、一個老式衣櫃、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，牆是新刷的白灰，地是水泥的，掃得乾乾淨淨的。窗戶不大，但朝南，陽光從玻璃透進來落在水泥地上，明晃晃的一塊。
"牆是新刷的，"他站在屋子中間指了指四周，"我媽請人來刷了兩遍，把原來的灰都鏟了。窗簾也是新換的。"他指了指窗戶上掛的那塊藍色碎花布。陳雨走過去摸了摸，布料是棉的，印花已經洗淡了一些，但邊角都是新的針腳，縫得密密的。
她又抬頭看了看屋頂。頂是平的，鋪了一層厚塑料布做吊頂，壓得挺平整，但角落處有一塊微微鼓起來，像是受了潮。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，伸手把那塊鼓起來的塑料布按了按，按下去又彈回來。"屋頂有點漏雨，去年夏天下了幾場大雨就滲了。我爸說要修來著，一直沒顧上。"他撓了撓後腦勺，"等天晴了，我上去把瓦重新鋪一遍就好了。"
陳雨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。窗外就是院子，能看到那棵柿子樹和牆角的柴火垛。陽光照在院子裡亮堂堂的，雞在牆根刨食，一隻花貓蹲在柴火堆頂上舔爪子。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，早晨的涼風鑽進來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"挺好的。"她說。他站在她身後，聲音從她耳後傳來："舊是舊了點。但是自己的房子，不用交租，每月的錢能攢下來。"
陳雨把手搭在窗沿上，指頭摸著木頭的窗框，漆面已經斑駁了，露出來底下灰白色的木頭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，他站在晨光里，臉上還帶著剛洗完臉的水汽，頭髮有點亂。"咱倆一塊兒把房子好好弄弄。屋頂漏雨的地方該補得補，牆根底下潮了也該整整。"
"嗯。"他走過來跟她並排站在窗邊，肩膀碰著肩膀，"後面還有塊空地，咱種點菜，夏天吃不完可以拿去鎮上賣。"
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早晨。那隻花貓從柴火堆上跳下來，邁著懶洋洋的步子穿過院子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了。王素芬從灶房裡出來端著一盆水潑在牆根，抬頭看見窗戶里並排站著的兩個人，笑了一下沒說話，轉身又進灶房了。
那天上午陳雨把屋子收拾了一整遍。她把衣櫃打開重新整理了，把結婚時穿的衣服掛好，把帶來的幾件舊衣服疊了疊壓在下面。周明遠的東西簡單，幾件工裝和夏天的短袖用衣架撐了掛成一排。她把兩個人的鞋碼齊了放在床底下，一隻一隻擺正了。疊被子的時候她把紅被套抖了抖，花生碎屑落在床單上，她一粒一粒撿起來吹掉了。
牆角有一張舊桌子，桌面上有些坑坑窪窪的印子，大概是用了很多年留下的。她找了塊布鋪在上面，把自己那面小鏡子擱上去，又把從家裡帶來的那個柳條小籃子擺在鏡子旁邊。籃子裡空空的，但擺在那兒，整個屋子就像多了一點點人氣。
她蹲下看牆根。牆角的白灰刷得厚實，但底下有一小片顏色比別處深，摸上去潮潮的。她用手掌按了按，微涼的濕意透過繭子傳過來。她記在心裡了——等天好了要跟他說一聲，這牆根得處理一下，不然以後潮氣會上來。
他拿著錘子進來，走到窗戶邊蹲下，把窗框上鬆動的釘子敲了敲。錘子落下的時候噹噹響了幾聲，聲音在屋子裡迴蕩。他抬頭看了看窗戶頂上的縫隙，又出去拿了一卷膠帶回來站在凳子上把那道縫貼了。
陳雨站在屋子中間看著他忙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，他眯著眼，嘴唇微微抿著，專心致志地把膠帶貼得平平整整。貼完了從凳子上跳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轉過來看她。"好了。冬天就不漏風了。"
她站在那兒看著這個屋子——不大的房間，舊家具，新刷的牆，補過的窗戶，窗台上放著一個柳條小籃子。不算好，但每個角落都有人收拾過。她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走過去把床頭柜上那兩個紅雞蛋拿起來看，已經放了好幾天了，她拿在手裡掂了掂，又放回去了。
"晚上去鎮上買一桶漆，把衣櫃門重新刷一遍，"她說，"顏色就不換了，還刷深色的。"
"行。"他點了點頭，站在門口看著她。晨光從院子外面照進來落在他的肩頭上。他站在那兒沒動，看了她好一會兒。"陳雨。"
"嗯？"
"咱會越過越好的。"
她低下頭笑了一下，然後抬頭看著他："我知道。"
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