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鬧洞房那晚

  流水席散了之後天擦黑了。院子裡的桌椅收了大半，剩下幾張凳子疊在牆角，棚子還沒拆，帆布在晚風裡輕輕鼓著又落下。幫忙的親戚在灶房裡洗碗，水聲嘩嘩的，隔著牆傳過來有些悶。

  陳雨坐在新房裡等。她把紅棉襖換下來了，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薄毛衣，頭髮剛被王素芬拉著重新梳了一遍，扎了個低低的馬尾。屋裡點了兩盞檯燈，暖黃色的光把四面牆照得溫溫的。床上的紅被套鋪得平平整整，上面撒了棗子和花生，紅紅白白的落在被面上。陳雨把那些棗子花生攏了攏，堆到床角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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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門響了。周明遠被人簇擁著推進來，臉上紅撲撲的，身上還帶著外面的涼氣和殘存的酒味。他身後跟著四五個年輕人，是他堂兄弟和從小一塊長大的玩伴，個個嘻嘻哈哈地擠在門口，有人手裡還端著一杯沒喝完的酒。

  "鬧洞房了！鬧洞房了！"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喊了一嗓子，嗓門大得震耳朵，"新娘子別看我們，我們鬧完就走！"

  陳雨坐在床沿上，臉上一下子燙起來。周明遠回頭擋在門口沖他們擺手："差不多了差不多了，你們回去喝酒去。"

  "那可不行！規矩不能破！"瘦高個擠進門來，手背在身後不知道藏著什麼。其他幾個人也跟著湧進來，新房裡一下子站滿了人，空氣里混著酒氣和煙味，熱烘烘的。

  瘦高個把手從背後伸出來——手裡舉著一個紅蘋果，用一根紅繩繫著，垂在繩子上晃晃悠悠。"老規矩！新郎新娘一塊咬蘋果，咬著了以後日子甜，咬不著就得罰酒！"

  眾人起鬨著。周明遠看了陳雨一眼，陳雨看了他一眼，兩個人的臉都紅了。瘦高個把蘋果吊在兩個人中間，繩子一松一緊地晃著，蘋果悠悠地在燈光下轉著圈，紅彤彤的。

  "咬啊！快咬！"有人催。

  周明遠湊過去，她也湊過去。蘋果在繩子底下晃晃悠悠的，兩個人的嘴唇快要碰到的時候，繩子一提蘋果甩開了，兩個人在半空中碰了個空。旁邊人鬨笑起來，周明遠撓著後腦勺也笑了，陳雨低頭抿著嘴，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。

  蘋果又放下來。這回他動作快了，一口啃上去，她跟著湊上去也咬了一口。兩個人的牙齒碰在蘋果兩側，硬的磕著硬的，但她咬到了一小塊果肉，嚼了嚼咽下去，蘋果的酸甜味在舌尖上散開。

  "咬著了！好好好！"眾人拍手。瘦高個把蘋果收回去，上面兩個牙印清清楚楚的，一個大的一個小的。

  "還有還有！"另一個年輕人從口袋掏出一根紅線，遞過來讓兩個人各牽一頭，然後把紅線打了個結。"這個寓意好，紅線牽著跑不了。"

  周明遠把那根紅線在手指上繞了一圈，陳雨也攥住了另一頭。線細細的，紅艷艷的，在燈光下泛著絲光。她把線頭在指頭上纏了兩圈，指肚的繭子蹭著紅線沙沙的。他站在對面也纏了一圈，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根細細的紅線，繃得直直的。

  屋裡的人還在起鬨，有人喊"喝交杯酒"，有人喊"讓新娘子唱個歌"，鬧哄哄的一片。周明遠回頭看了一圈，兩隻手舉起來往下壓了壓："行了行了，我敬各位一杯酒，喝完你們就撤，行不？"

  堂兄弟們交換了個眼神，瘦高個撇了撇嘴："行吧，看在新娘子面子上。"他從桌上端過來兩杯酒，周明遠接過來一杯遞給陳雨，自己端著一杯，仰頭幹了。陳雨也端起來抿了一口，還是甜酒，淡的，但喝了以後嗓子眼裡熱乎乎的。

  "行了行了，走了走了！"瘦高個帶頭往外走，其他人也嘻嘻哈哈地跟著出去了。門被最後一個人帶上了，咔嗒一聲，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
  陳雨坐在床沿上，手裡還攥著那根紅線的另一頭。她低頭看著線從她指間牽過去，另一頭系在他手指上。他站在那兒，背靠著門板，低頭把手指上那圈紅線解下來，一圈一圈繞好了放進口袋裡。

  屋裡只剩檯燈的光，暖黃色的。窗外院子的燈也關了大半，從窗戶縫裡透進來一點暗沉沉的光。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咚的，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。

  他走過來在床沿另一頭坐下。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堆棗子和花生，他把它們往旁邊撥了撥，然後側過身對著她。

  "今天……你累壞了吧。"他聲音壓得低。

  "還好。"

  "我媽說讓你以後就住這兒。村里雖然比不上城裡方便，但是自己家的房子，不用交房租。"

  陳雨點了點頭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虎口的繭子在燈光下泛著啞光。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，然後把手翻過來，掌心朝上。

  他看見了她翻手的動作，把自己的手伸過來，十指扣進去。兩個人坐在紅被套上，檯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，融在一起。"以後咱倆好好過日子。你賣菜也好，幹啥也好，我跟你一起干。我把煙戒了，錢都攢著，以後給孩子上學用。"

  陳雨側過臉看他。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，大概今天刮鬍子的時候刮的。她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那道印子，他微微側了側頭把臉往她掌心裡靠了靠。窗外的風把院子裡的樹枝吹得沙沙響，隔著一道牆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音。

  "睡吧。"她說。

  他站起來去關燈。屋裡暗下來之後，路燈的微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線，落在牆角的地面上。陳雨躺下去，被面上還殘留著棗子和花生的清香，混著新棉被的味道。他躺在她旁邊，手臂伸過來穿過她頸窩底下搭在她另一側肩膀上，慢慢收攏了，把她圈進臂彎里。

  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，隔著衣料一下一下傳過來，沉穩的，不急不躁的。窗外的風還在吹，樹梢沙沙響著，遠遠的有人在說話，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著水傳過來。她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，他下巴抵在她頭頂上，呼吸把她的髮絲吹得微微拂動。

  她慢慢合上眼睛。手指搭在他手背上，隔著那一層繭子，她能摸到他掌心的溫度，透過去，溫溫熱熱的。那溫度從指間傳進來，順著手臂蔓延到肩膀上，然後整個人都被攏住了，像裹在冬天的被窩裡，從裡到外都是暖的。她在那片暖意里慢慢眨了幾下眼睛，呼吸勻下來，睡著了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