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王素芬的打量

  正月初三那天，周明遠騎著他那輛舊電動車來接陳雨。

  他說好要帶她去他家認認門。陳雨在屋裡換了三回衣服，第一回穿了件新買的紅毛衣，覺得太扎眼換下來了。第二回穿了她媽給她織的灰毛線衫，又覺得太素，又換了。最後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襖，頭髮扎了個利落的馬尾，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兩遍才出門。

  他等在村口的路邊，電動車后座上綁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。看見她走過來就咧嘴笑，把頭盔遞給她。"走，去我家吃午飯。"

  她坐上后座，電動車沿著鄉間小路往他家的方向騎。冬天的田裡光禿禿的，偶爾有幾隻麻雀從枯草里飛起來。風灌進領口，她把臉往他後背上貼了貼，他的棉襖厚實，擋了大半的風。

  騎了四十多分鐘到了他家的村口。村子比陳雨家那邊大一些，沿著一條河溝排開的房子，灰磚牆紅瓦頂，家家戶戶門口掃得乾乾淨淨。他在一戶院門前停了車，院門敞著，能看見裡面的泥巴院子、幾棵柿子樹和牆角堆的柴火垛。

  "到了。"他把車推進院子支好，回身看了她一眼。"你別緊張，我爹娘人都挺好的。"

  陳雨從后座上下來，手裡拎著那袋水果。她站在院子門口往裡看了一眼——堂屋的門開著，裡面有人影在動。一個瘦小的女人從灶房裡探出半個身子來，手裡還攥著一把蔥，看見她就笑了，笑得眼角的紋路擠到一起。"來了來了！快進來！外頭冷！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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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是周明遠的媽，王素芬。她圍著一條藍布圍裙，頭髮在腦後盤了個髻，瘦但精神，說話的聲音亮堂堂的。她把手裡的蔥放在灶台上，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，然後走過來迎陳雨。她比陳雨矮半個頭，抬頭看人的時候眼睛亮閃閃的，目光從陳雨的臉掃到她的腳又掃回來，嘴角始終掛著笑，但那笑底下有一層細細的打量，像過篩子一樣輕輕篩了一遍。

  "這是雨兒吧？明遠總提起你。快進屋坐，外頭冷。"王素芬伸手接了陳雨手裡的袋子，動作利索，但接過去的時候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拍，看見虎口那道繭子時眉心微微動了一下，很快就撫平了。

  堂屋裡擺了一張方桌，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。灶房裡飄出燉肉的香氣，濃得黏在空氣里散不掉。陳雨被王素芬領著在桌邊坐下，她坐在陳雨旁邊的凳子上，一邊剝花生一邊說話，嘴不停，眼睛也不停。問陳雨家裡幾口人、爹媽身體咋樣、在哪上班、幹了多久了。

  陳雨一樣一樣答著，王素芬剝花生的手沒停，花生殼啪嗒啪嗒掉在桌上的簸箕里。她的目光在陳雨說話的時候一直落在她臉上，聽她說完一句就點點頭，然後接著問下一句。問得不算刁，但細緻——聽說陳雨在超市收銀，就多問了幾句"站一天累不累"；聽說她爹腰不好，就說"那得好好養，我家老周也是腰不行"。

  周明遠從灶房端了碗湯出來，放在陳雨面前。"媽你少問兩句，讓人先喝口湯。"

  王素芬白了兒子一眼，但嘴角還是笑著的："我問問咋了？人家姑娘頭一回來，我多了解了解。"說著又給陳雨夾了一筷子涼拌蘿蔔絲，"吃吃，這個我拌的。"

  周明遠他爹也出來了。周老根比陳雨想的瘦，腰彎著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右邊的腿不大利索。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沖陳雨點了點頭，說了句"來了"，然後坐到了桌子另一頭，拿起筷子夾了顆花生米放進嘴裡，再沒說別的。

  王素芬招呼著開飯了。燉排骨、紅燒魚、炒青菜、蒸雞蛋羹，擺了滿滿一桌。她給陳雨盛了飯，飯壓得實實的，又往她碗裡夾了好幾塊排骨。"多吃點，看你瘦的。明遠說你在超市一站一天，那得多累。"

  陳雨低頭扒飯，王素芬坐在旁邊一邊吃一邊往她碗裡夾菜，夾完了就端著碗看著她吃。那目光帶著一種當媽的人才有的熱乎勁兒，但那熱乎裡頭還有一層東西——一種"我得看清楚這姑娘配不配得上我兒子"的審視，像冬天的陽光，看著暖但風還在底下吹。

  飯吃到一半，王素芬又開口了。"你們倆……是認真處的吧？"

  周明遠筷子頓了一下。"媽你說啥呢。"

  "我問問咋了。你都二十五六了，處對象當然得認真處。"她看向陳雨，笑容收了一點，語氣放平了些，"雨兒，我不是催你們。就是我家明遠這孩子，老實，不會來事，也沒啥出息。你別嫌棄他。"

  陳雨抬起頭來。她能感覺到王素芬目光底下那層保護——是在替兒子鋪台階，也是在替兒子摸她的底。她放下筷子，手心在桌底下攥了一下又鬆開，然後說："阿姨，我不嫌棄他。他人好，踏實，跟我處的時候從來不讓我吃虧。"

  王素芬的眼神晃了晃。她看了陳雨兩秒，然後低頭夾了一筷子魚，嚼著嚼著點了點頭。再抬頭的時候那層打量淡了一些，換成了別的——說不上多熱絡，但至少放下來了一點。

  "那就好。你倆好好處。"她給陳雨又舀了一碗湯，放過去的時候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陳雨感覺到她手心裡的繭子比自己薄一些，但也是粗糙的。兩個女人的手碰了一下就分開了，但桌上那碗湯冒出的熱氣還在兩個人之間升著。

  吃完飯周明遠拉著陳雨去院子裡看柿子樹。冬天的柿子樹只剩光禿禿的枝丫，但枝頭還掛著幾個曬乾了的小柿子，紅褐色的，像小燈籠一樣吊著。他伸手摘了兩個下來擦乾淨遞給她一個，干柿子的肉甜得發黏，咬一口韌韌的。

  他湊近了小聲說："我媽就那樣，嘴上話多，但人不壞。她說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。"

  陳雨嚼著干柿子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。"我沒往心裡去。你媽問的那些，都是該問的。"

  他看著她，過了兩秒伸手摸了摸她頭頂，動作輕輕的。"走吧，送你去車站。天黑前你得到家。"

  她跟著他走出院子。王素芬站在灶房門口沖她揮手，圍裙還繫著，手裡攥著抹布。"下次再來啊雨兒！"陳雨回頭沖她擺了擺手，她媽笑了一下，然後轉身回灶房了。那道藍布圍裙的影子在門框裡一閃就沒了。

  坐在電動車后座上往回走的時候，陳雨把臉貼在他後背上。風從側面吹過來，他的棉襖里透出一點點灶房裡燉肉的味道，混著院子裡的柴火味。她把眼睛閉上，手搭在他腰間攥著他外套的布料，感覺到他騎車的節奏穩穩的，不快不慢的。田裡的風把她頭髮吹散了，她也沒去攏，就那麼讓它們飄著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