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周老根沒說話
正月里年味還沒散完,村里到處是鞭炮碎屑和紅對聯。陳雨第二次去周明遠家,是他騎電動車來接她去鎮上趕集。到了他家門口,他進去推車的時候她站在院子裡等,看見周老根坐在堂屋門檻上編筐。
那天不冷,太陽出來了曬在院子裡暖洋洋的。周老根坐在一條矮凳上,腳邊散著一堆泡過的柳條,白生生的,一把一把碼整齊了擱在腳邊。他低著頭,兩隻手在柳條之間穿來穿去,動作慢但穩,一根壓一根,壓緊了再穿下一根,筐底已經編出了一圈圓形的底子。他的手指粗大,指節突出,跟周明遠的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——同樣的繭子,同樣的關節粗大。只是他手上的繭更老了,顏色深褐得發黑,指尖上有些裂縫貼著膠布,泛黃的醫用膠布裹了好幾個指頭。
"叔。"陳雨站在院子裡沖他打了個招呼。
周老根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。"嗯。來了。"就兩個字,然後低下頭繼續編。他的臉上的皺紋很深,太陽一照那些紋路溝壑分明,像是被人用刀在臉上刻過似的。嘴角抿著,嘴唇乾裂了幾道細口子。
陳雨在他旁邊蹲下來。她沒說話,看著他編筐。他也沒說話,手指頭動著,柳條在他手裡服服帖帖的。有一根柳條太粗了,卡在半道壓不下去,他用拇指頂著使勁按了一下,手背上的青筋突起來,柳條彎了一個弧度,終於嵌進去了。他把那根壓好的條子捋了捋,繼續往下穿。
院子裡很安靜。遠處有人家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一陣,炸完了又安靜下來。雞在院子角落裡刨食,爪子扒著土咯咯叫。周老根的編筐聲細細的,柳條擦過柳條沙沙響著,像風吹過乾草的聲音。
周明遠從灶房那邊推著電動車出來,看見陳雨蹲在他爹旁邊,腳步頓了一下。他沒出聲,把電動車支好,靠在牆邊等著。陳雨聽見他出來了也沒站起來,繼續蹲著看。
周老根把筐底最後幾根柳條收了口,用剪子把多餘的茬子剪掉。剪完了他把筐子提起來端詳了一下,圓圓的底,編得密實,沒有一絲縫隙。他拍了拍上面落的碎屑,把筐子放在腳邊,然後從兜里摸出煙盒,抽了一根叼在嘴裡。火柴劃亮了,他湊過去點著煙,吸了一口,煙霧從嘴角溢出來散了。
他抽了兩口煙,才開口說了一句:"這丫頭挺能蹲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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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雨愣了一下。她蹲了大概有十來分鐘了,也沒覺得腿麻。
周老根彈了彈菸灰,偏頭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沒什麼多餘的意思,就是看了她一下,然後又轉回去看著院子裡那幾棵柿子樹。"跟我家那個一樣,不愛說話,但坐得住。"
陳雨不知道他說的"我家那個"是指他兒子還是指他自己。他也沒解釋,吸了兩口煙就把煙掐了,彎腰把編好的筐子撿起來摞在牆角那一疊筐子上面。摞好了他站起來,膝蓋咔咔響了兩聲,拍了拍褲子後面的灰,轉身往堂屋裡走了。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,回頭又看了陳雨一眼。"下次來,給你編個小籃子。"
他說完就進了屋。陳雨蹲在原地,看著他彎著腰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門框裡。柳條濕漉漉的氣味還留在空氣里,混著煙味和冬天的陽光味。她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一下,扶了扶牆才站穩。
周明遠推著電動車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兩個人都看著周老根進去的那扇門,過了一會兒他說:"我爹就這樣。一輩子話少,干起活來一整天不出聲。但他說給你編籃子,那就是真記心裡了。"
陳雨收回視線。"你爹手真巧。"
"他年輕時是村里最好的瓦匠。後來腿不行了,幹不了重活,就編筐編籃子賣。"周明遠把電動車推起來跨上去,"走吧,趕集去。"
她坐上后座,電動車出了院子拐上村路。風迎面吹過來,她把臉側了側。經過村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,院子門口已經看不見人了,只有那幾隻雞還在院子裡刨食,牆角那摞新編的筐子在太陽底下曬著,柳條的白光一閃一閃的。
趕集回來路過他家門口,他沒停,直接把她送回她家的村口。下車的時候他從車筐里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——一個柳條編的小籃子,巴掌大,圓圓的,邊沿收得齊整,底子編得密密實實的。嶄新的柳條還帶著潮氣,顏色是淡淡的青白色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"他趁咱們趕集的工夫編的,"周明遠說,"讓我給你帶過來。"
陳雨接過來摸了摸。小籃子編得精細,提手彎成一個圓潤的弧度,接縫處壓得平平整整,沒有一根毛刺。她用手掌托著翻了翻看了看,底下的收口處剪得乾淨利落。她想到周老根坐在門檻上彎著腰編筐的樣子,那雙貼著膠布的老手一下一下地穿柳條。他大概在她出門之後就去泡了新的柳條,趁他們趕集那兩三個小時的工夫編出來的。
她攥著小籃子的提手,說了聲"好"。
那天晚上回到屋裡,她把小籃子放在床頭柜上。洗完臉回來坐在床沿上看了一會兒,燈光照在柳條上泛著一層溫潤的光。她把籃子拿起來又看了看底下的紋路,一根壓一根,緊緊實實。她用手指頭沿著邊沿摸了一圈,光滑的,不扎手。
她把籃子放回床頭柜上,躺下去的時候又看了一眼。那把小籃子安安靜靜地待在柜子上,空空的,什麼都沒裝。但她覺得已經裝了不少東西了。
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摸了摸小籃子的提手,柳條涼涼的,滑滑的。她攥了一下就鬆開了,把手收回去裹進被窩裡,合上眼睛。窗外的風把院子裡的樹枝吹得沙沙響,她在那個聲音里慢慢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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