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過年回老家

  ————單元四：彩禮和紅紙————

  臘月二十的時候超市門口貼了放假通知，年三十到初五關門。陳雨跟店長請了兩天假，提前到臘月二十七走。周明遠跟她同一天走，他回他的村，她回她的村，兩個村子隔了四十多里地。

  走的前一天晚上他送她到樓下，電動車停穩了兩個人站在路燈底下。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個紅包遞給她，扁扁的，紅紙折的。"給你的。過年回去給家裡人買點東西。"

  陳雨打開看了一眼，裡面五百塊錢。她抬頭看他："你留著吧，你也要給家裡買東西。"

  "我寄回去了。"他說，"這個你拿著，給小妹買書包。上回你說她考好了要給她買帶蝴蝶結的。"

  

  陳雨攥著那個紅包沒說話。路燈照在紅紙上，把紙面照得發亮。她把紅包折了折揣進口袋裡，說："那你過年自己吃點好的。別光啃饅頭。"

  "知道了。"他笑了一下，跨上電動車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："到了給我發消息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她看著他的尾燈拐過路口不見了，才轉身上樓。到了屋裡把那個紅包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，紅紙折得不算整齊，邊角有點皺，但用膠帶粘了一道，粘得牢牢的。她把紅包放在枕頭底下壓著，然後繼續收拾行李。

  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。冬天天亮得晚，窗戶外面黑漆漆的，路燈還亮著。她拎著兩個大袋子下樓，站在路口等去汽車站的公交車。風很硬，刮在臉上刺刺的，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。袋子裡的東西主要是給家裡帶的：給她爹買的一件厚棉襖，給她媽買的羊毛圍巾，給小芳買的新書包和幾本習題集，還有一些超市買的糖果點心。

  公交車來了，她把袋子拎上去，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車開動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看了看——有他發的消息，就兩個字："到了沒？"她回："剛上車。"那邊秒回："注意安全。"

  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，把手機揣進兜里。車窗外的風景從廠房變成田埂，灰撲撲的冬天，田裡光禿禿的，偶爾有幾棵枯樹站在路邊，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。她靠在椅背上，隨著車的顛簸一晃一晃的，慢慢閉上了眼。

  坐了兩個多小時的班車，又搭了一輛順路的三輪，到村口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。她從三輪車上跳下來，站在村口的水泥路邊。村子還是老樣子，灰撲撲的，幾棟磚房擠在一起，家家戶戶門口貼著紅對聯，晾著臘肉香腸。空氣里有柴火味和炸年貨的油香味。

  她拎著兩個大袋子往家裡走。走到院子門口，她媽正蹲在院子裡殺雞，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，手裡還攥著雞翅膀就站起來了。"雨兒！"她媽嗓門大，一嗓子把屋裡的人喊出來了。她爹從堂屋門口走出來，手裡還夾著半根煙，看見她就愣了一愣，然後把煙掐了。小妹從裡屋竄出來，穿著校服，頭髮扎了個高馬尾，跑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胳膊："姐！"

  陳雨站在院子裡，左手被小妹挽著，右手拎著沉甸甸的袋子。她媽把雞往盆里一放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"瘦了。是不是沒好好吃飯？"

  "吃得好著呢。媽，我買了東西回來，你先進屋看。"

  進了屋她把袋子打開。給她爹的棉襖抖開來套在她爹身上試，袖子長了一點，但肩膀正好。她爹站在堂屋裡低頭拽了拽衣擺，沒說話，但嘴角動了動。給她媽的圍巾是棗紅色的，圍上去襯得她媽臉色亮了一些。她媽站在鏡子前面左看右看，嘴上說"買這個幹啥浪費錢"，但手一直摸著圍巾的毛邊沒放下來。

  小妹的書包是粉色的，搭扣上果然帶了一隻蝴蝶結。小芳把書包抱在懷裡翻來覆去地看，喊著"姐你太好了"，然後跑回裡屋去收拾課本了。

  晚上她媽燉了雞，燒了一大桌子菜。堂屋裡支了圓桌，一家四口圍坐著。她爹倒了點白酒，她媽給她夾了滿滿一碗雞肉。屋外頭鞭炮聲斷斷續續的，遠處有人家在放煙花，砰砰的悶響從遠處傳來。燈光暖黃黃的，照著一桌菜的熱氣，她媽一直往她碗裡添菜，添到她碗裡的肉堆成了小山。

  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她趁她媽轉頭跟小芳說話的工夫掏出來看了一眼——他發了一張照片，一桌子菜，中間擱著一大盆燉排骨。配文兩個字："家裡。"

  她回了一張過去，拍的是碗裡的雞肉和滿桌的菜。她媽在旁邊看見了，斜了她一眼："看手機不看飯？誰啊？"

  她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去。"同事。問問到沒到。"

  她媽"哦"了一聲，但嘴角帶著一點不那麼信的弧度，又給她夾了一塊雞腿。她低頭咬著雞腿，熱氣撲在臉上溫溫的。堂屋的燈光照著一家人圍坐的身影，電視裡播著春晚前的花絮，聲音被飯菜的熱氣裹著，繞在頭頂上軟軟的。

  飯後她媽在廚房洗碗，她站在灶台邊幫忙。她媽把碗放在水池裡衝著水，背對著她說了一句："那個同事……是男的吧？"

  陳雨正在擦盤子，手頓了一下。"嗯。"

  "幹啥的？"

  "超市一起上班的。"

  她媽沒回頭，水流嘩嘩衝著碗沿。"人咋樣？"

  "老實。踏實。"

  她媽關上水龍頭，把碗瀝了瀝水放回碗架上。回過頭來看她，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"對你好就行。別的再說。我們家也不圖人家大富大貴，踏踏實實過日子比啥都強。"

  陳雨把擦好的盤子摞起來。"……他挺好的。"

  她媽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她嘴角那個壓不下去的弧度，擺了擺手。"行了行了，去歇著吧。跑了一路累壞了。"

  晚上陳雨躺在自己以前睡的那張床上。被子是新曬過的，有陽光和棉花的味道。窗戶外面黑漆漆的，偶爾有鞭炮聲炸一下又安靜了。她把手機摸出來，屏幕亮了，他發了條消息："吃完了？"

  "吃完了。撐著了。"

  "我吃了三碗飯。我媽做的排骨太好吃了。"

  "你媽手藝好。"

  那邊沉默了一會兒，又發過來一條："想你了。"

  陳雨看著那兩個字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窗外的風把窗欞吹得嗚嗚響，房間裡安安靜靜的，她媽在隔壁跟小妹說話，聲音隔著一道牆隱隱約約傳過來。她把手機舉到嘴邊按著語音鍵，小聲說："我也想你。"

  發完就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了。過了幾秒屏幕亮了，她拿起來看，他回了一個"嘿嘿"的表情，還是那兩個字的嘿嘿，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樣。她笑了一下，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。窗外的風還在吹，但她把被子裹了裹緊了，熱乎乎的，一會兒就睡著了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