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你願意不

  火鍋之後的日子跟之前好像一樣,又好像不一樣。一樣的是他每天早上等在路口,電動車后座坐久了她的膝蓋能記住轉彎的弧度。不一樣的是兩個人的話多起來了。他在超市裡面搬貨經過收銀台的時候會多停兩秒,她中午在休息室會給他留個座位。

  有時候兩個人並排走在步行街上,胳膊碰著胳膊的距離,誰也沒刻意拉開。他買了烤紅薯會掰一半遞給她,她買了水會順手給他帶一瓶。王姑娘看在眼裡沒說話,但嘴角掛著笑,有一回陳雨從她台前過,她小聲說了句"你倆咋還不在一塊兒"。

  陳雨假裝沒聽見。

  那天是十月中旬的一個傍晚,天涼了,梧桐葉黃了大半,風一吹就往下掉。陳雨下班早,換下紅馬甲走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今天他沒騎電動車,站在台階下面,手插在口袋裡,看見她出來就迎了一步。

  "今天走走?"

  "電動車呢?"

  "放車棚了,今天不冷,走回去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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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雨沒多想,走下台階站到他旁邊。兩個人沿著步行街慢慢往工業區的方向走。晚風比前些天硬了,吹過來的時候帶著落葉擦過地面沙沙的聲響。路邊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一地,踩上去軟軟的。

  他走得很慢,步子比平時小。陳雨走在他旁邊,差他半個身位,能從側面看見他微微繃著的下巴。他好像在想什麼,嘴唇抿著,手在口袋裡攥了又鬆開,來回好幾次。

  走到工業區路口的那個小公園附近,他忽然停住了。陳雨也跟著停下來,轉頭看他。他站在路燈和樹影的交界處,半張臉亮著半張臉暗著,喉結明顯動了一下。

  "陳雨。"

  "嗯?"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,又抬起來看她的眼睛。"我這個人你也認識了。家裡沒啥錢,爹娘在老家種地的,我初中沒讀完,在工地幹了好幾年也沒混出啥名堂。超市這活一個月兩千多,勉強夠養活自己再寄點錢回去。"

  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,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放回去。"我嘴笨,不會說好聽的,但我心眼不壞。跟你在一塊兒這幾個月,我挺高興的。比之前那些年都高興。"

  陳雨站在他對面,路燈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,她的影子往前拉得長長的。風把她幾縷頭髮吹到臉上,她沒去撥。

  "你要是不嫌棄我……"他的聲音低了些,喉結又動了一下,"你願意跟我處對象不?"


  他說完這話之後空氣安靜了幾秒。風吹過樹梢,又幾片梧桐葉打著旋落下來,其中一片落在陳雨的肩膀上,停了一下又滑落下去。

  陳雨看著他的眼睛。路燈的光把他的瞳孔照成琥珀色的,裡面有她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一個。他的手垂在身側,攥著的拳頭又鬆開了,鬆開又攥上,指節發白。

  她說:"你緊張啥。"

  他愣了一下。

  "我又沒說不願意。"她聲音不大,平平的,跟平時在收銀台報金額一個語氣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眼睛亮了一下,然後眉毛也挑起來了,嘴角往上扯了扯,又壓下去,又扯起來。那個表情變化了好幾回才固定成一個笑,露出了一顆虎牙,她以前沒注意過他有虎牙。

  "你……你同意了?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他站在那兒好像有點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,手在口袋外面又插回去,又拿出來。最後伸出一隻手,在半空中停了停,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。他的手心粗粗的,繭子抵著她的指節,微微發燙。

  陳雨沒躲。她的手翻過來,掌心朝上,他的手指慢慢滑進來,兩隻手交握在一起。他的手掌粗糙寬大,包著她的手指,虎口的繭子頂著她的掌心。她感覺到他指節在微微發抖,很輕,但她感覺到了。

  "走吧。"她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。

  兩個人重新往前走,手還握著。路燈從頭頂照下來,把兩隻交握的手的影子投在地上,緊緊貼著。走了幾步他忽然笑出聲來,聲音不大,但能聽出裡面那個高興勁兒。她沒看他,但嘴角也彎著。

  走到樓下的時候他鬆開她的手,那隻手揣回兜里又拿出來,好像在回味什麼。陳雨站在樓梯口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他也正低頭看她,路燈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的,眉眼都舒展著。

  "明天早上我來接你。"他說。

  "嗯。"

  她轉身上樓,走了兩步又回頭。他還站在路燈底下,手插在口袋裡,沖她笑了一下,虎牙在燈底下白亮亮的。她沒說話,擺了擺手就上去了。

  樓道里聲控燈亮了一層又滅了一層。她摸著扶手往上走,那隻被他握過的手攥著鑰匙串,虎口的繭子抵著金屬鑰匙冰涼的邊緣,但手心還是熱的。她把那隻手抬到眼前看了一眼,路燈透過樓道窗戶照進來一點點光,模模糊糊地能看見掌心的紋路。她把手指頭慢慢蜷起來,攥成拳頭,感覺到了他留在手心裡的溫度。

  推門進屋的時候表姐正好端著水杯出來,看見她嘴角還掛著笑,眉毛挑了一下。"咋了?撿錢了?"


  陳雨把鑰匙擱在桌上,脫了外套掛好。"差不多。"

  表姐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,沒追問,喝了口水回裡屋了。陳雨坐在床沿上,掏出手機看了一眼。屏幕上有他剛發的一條消息,就兩個字:"嘿嘿。"

  她看著那兩個字忍不住笑了一聲,回了一個"傻"。按完發送鍵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,去洗手間洗臉。洗手池的水嘩嘩流著,她低頭搓了搓臉,抬起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——嘴角翹著,壓不下去。她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,把嘴角往下按了按,按完又翹回去了。

  關了燈躺下去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。她摸過來看,他說:"明天給你帶早飯。"

  她回:"不用,我吃食堂。"

  他說:"食堂包子不好吃。我給你買那家你喜歡的白菜粉絲包。"

  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,打了"好"發過去。然後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在枕頭旁邊。黑暗裡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攤開,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點點,照在她虎口那道繭子上,泛著微微的啞光。她把那隻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,然後攥了攥拳頭,感覺到那層硬皮裹著掌心,溫溫的。她想起剛才他的手握著她的時候,兩隻手的繭子碰在一起,硬的碰硬的,粗的碰粗的。好像兩個都磨過一層殼的人,把手搭在一塊兒,能互相接住對方的重量。

  她把手收進被子裡,翻了個身,臉埋進枕頭裡,嘴角還是彎著。窗外的風把梧桐葉吹得嘩啦啦響,但她沒聽見多久就睡著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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