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宵夜攤

  雨停了之後兩天,天又熱起來了。那種濕熱,像把人放在蒸籠里慢慢煨著,空氣里黏黏的,皮膚上總有一層薄汗。

  那天陳雨下班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。晚班,最後兩單結完盤了帳,一分不差,她脫了紅馬甲從超市後門走出來。後門那條巷子沒路燈,黑漆漆的,她摸出手機照了照腳下。

  拐到步行街主路上的時候遠遠看見前面有個攤子亮著燈。一輛三輪車停在路邊,車上架了灶台,白熾燈吊在車棚頂上,昏黃的光圈裡冒著熱氣。有人站在攤子前面等著,背影看著有點熟。

  走近了果然是他。周明遠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T恤,靠在三輪車旁邊跟攤主說話。他先看見了她,招了一下手。"下班了?"

  "嗯。你還沒回去?"

  "等你。"他說得跟家常一樣,然後指了指攤子,"這家炒粉不錯,我吃過好幾回了。餓不餓?請你吃。"

  灶台上的油鍋正滋滋響著,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圍裙上油漬斑斑,手裡的鐵勺在鍋里翻飛。粉條和青菜在熱油里卷著,豆芽、雞蛋、肉絲跟著一起翻,鐵鍋和鐵勺碰撞出哐當哐當的聲音。油香味順著熱氣飄過來,直往鼻子裡鑽。

  

  陳雨站在那兒,肚子很合時宜地叫了一聲。聲音不大,但他聽見了,把嘴角彎了一下。

  "坐吧。"他指了指攤子旁邊擺的塑料凳子,兩張,矮矮的,其中一張腿有點歪,他先坐上去試了試,然後把自己坐的那張讓給她。

  她坐下來,塑料凳面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又涼下來,微微發潮。他把另一張歪腿凳子調整了一下位置坐下,沖攤主說:"老闆,炒粉兩份,一份加辣一份不加。"

  "好嘞。"

  油鍋的響聲更大了一些,老闆把雞蛋磕進去,蛋白在油里迅速凝成白色,蛋黃還流著。青菜下去的時候滋啦一聲,爆出一股焦香。陳雨看著灶台上的火舌舔著鍋底,紅藍交錯的火苗被風一吹歪了歪,又立起來。

  "你怎麼知道我不吃辣?"她問。

  他想了想。"看你吃飯沒夾過辣菜。"

  陳雨沒接話。她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晚風從巷口那邊吹過來,把攤子上的油煙味捲起來又散開。街上人少了,偶爾有電動車經過,輪胎碾過路面上的小石子,咔嗒一聲過去了。

  炒粉好了,老闆用兩個盤子裝了端過來。分量足,粉條炒得油亮亮的,青菜翠綠,肉絲不瘦,雞蛋碎成小塊均勻拌在粉里。陳雨那份沒放辣椒,盤沿擱著一雙一次性筷子,她掰開筷子夾了一筷子吹了吹,送進嘴裡。


  燙。但在舌尖上滾了一下就適應了。粉條滑,醬油咸鮮,豆芽咬起來脆生生響。她嚼了兩下咽下去,又夾了第二筷子。嘴裡塞滿了東西就沒說話,兩個人隔著矮桌子面對面吃,筷子碰在盤子上叮叮響。晚風一陣一陣吹過來,油煙味和熱炒氣混在一起,在兩個人之間慢慢飄散。

  他吃了幾口問她:"超市的活累不累?比廠里呢?"

  "比廠里好。"陳雨嚼著粉條說,"不用一直站著不動。而且能說話。"

  "能說話挺好。"他拿筷子把盤子裡的肉絲挑出來撥到一邊晾著,"工地一天也沒人說話。各干各的,幹完就走。"

  "你在工地干多久了?"

  "斷斷續續好幾年了。中間也去過別的地方,幹過保安、幹過快遞。"他夾了一筷子粉條塞嘴裡,含糊地說,"都不長久。超市這個好歹穩當些。"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,夾粉條的筷子翻動著,把那幾根青菜翻到上面來。陳雨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繼續吃自己的。盤子裡剩下最後幾根粉條,她用筷子卷了卷送進嘴裡,然後放下筷子,端起旁邊的塑料杯喝了口水。水是涼白開,老闆放在桌上的大壺裡倒出來的。

  吃完了他站起來付錢。兩張十塊的,老闆找了五塊,他把那五塊揣兜里。"走吧,送你回去。"

  電動車停在巷口,他推出來,跨上去。她坐後面的時候發現后座墊子被太陽曬了一天又淋了雨,有點潮。但晚風吹過來倒是涼的。

  路上他們沒怎麼說話。夜風把頭髮吹得亂飛,她把碎頭髮別到耳後去。路燈一段一段地掠過去,光從她身上流過又退開。他的後背在車燈的光里微微動著,肩膀隨著路面的起伏輕輕晃。

  到了樓下她跨下車。

  "明天早班?"他問。

  "早班。"

  "那明天見。"

  "明天見。"

  她轉身上樓,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聽見他電動車的聲音還沒走遠。她站在黑暗裡聽了一會兒,那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拐過路口聽不見了。她才摸黑往上走,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。

  推門進屋,表姐已經睡了。她輕手輕腳地去洗手間洗臉,水龍頭開得很小,水聲細細的。鏡子前面她低頭搓了搓手指,虎口上的繭子被水泡軟了一點,顏色變淺了。她甩了甩水珠,關掉龍頭。

  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,樓下空蕩蕩的,路燈照著一小片濕漉漉的水泥地。她拉上窗簾,躺到床上。天花板上的燈管已經關了,窗外有路燈的光透進來一點,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橘黃色影子。

  她閉上眼。舌尖上炒粉的味道還沒散盡,咸鮮的,混著一點醬油的焦香。她翻了個身,被子窸窸窣窣響了兩聲,然後安靜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