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手機號碼
日子進了九月，暑氣還沒退完，但早晚已經涼下來了。陳雨早晚班輪著上，周明遠也跟她同步了班次，她早班他就早班，她晚班他就晚班。電動車后座她坐得越來越自然，上車的時候會用手輕輕搭一下他肩膀借力，下車的時候說一句"明天見"。
有天中午在休息室吃飯，他吃到一半把筷子放下，從褲兜里摸出手機。那手機屏幕裂了一道，鋼化膜碎得跟蛛網似的，但還能用。他低頭按了兩下，抬起頭看她。"你手機號碼多少？"
陳雨筷子停在半空，夾著一塊土豆。她嚼了兩下咽下去，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。"咋了？"
"有時候下班找不到你人。超市人多聲音大。存個號方便點。"他說的語氣平平的，好像在說今天飯堂的湯咸了一樣。手指已經停在手機屏幕上等著了。
陳雨報了十一個數字。他低著頭一個數一個數按進去，打完了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，然後撥了一下。她的手機立刻在口袋裡震起來，嗡嗡的，貼著大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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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摸出來看了一眼，屏幕上跳出來一串陌生數字。她沒接，點了掛斷，然後點進通訊錄新建聯繫人。"周明遠"三個字她一個一個敲進去，敲到"遠"的時候猶豫了一下，打了"遠"字，又補了個空格。
"存了。"她說。
他把手機揣回兜里，重新拿起筷子，把飯盒裡剩下的幾口扒完了。蓋上蓋子的時候他說："你要是有事就給我打電話。"陳雨"嗯"了一聲，低頭把最後一口飯吃掉。
當天晚上她就用了那個號碼。
超市打烊的時候她收拾完東西從後門出來，巷子裡黑漆漆的，她走了幾步發現路燈壞了，整條巷子伸手不見五指。她摸出手機按亮屏幕照路，光掃到牆根底下竄過去一隻黑影，她嚇了一跳，腳下一滑差點踩進旁邊積水的窪里。
她站定了，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，點開那個新存的聯繫人。盯著"周明遠"三個字看了兩秒，按了撥號。
響了一聲他就接了。那邊有點嘈雜，像是在街上。"餵？"
"……是我。後巷的路燈壞了，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？"
"你在哪？別動，我馬上來。"他聲音緊了，然後聽見跑步聲和喘氣聲，電話沒掛。
她站在黑暗裡，手機屏幕的光照亮腳前面一小塊地。她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，然後巷口那邊晃進來一道光，是手機手電筒，舉得高高的。他跑過來，手電筒的光打到她臉上，她抬手擋了一下。
"嚇到了？"
"有點。"
他把手電筒照向路面，掃過那個水窪和牆根，然後往回照了一下。"走吧，我送你。"
兩個人並排走出巷子。到了大路上路燈亮起來了，他關掉手電筒，手機揣回兜里。他走在她旁邊，步子比平時慢了一點，像在配合她的節奏。
拐到步行街的時候她忽然笑了一下。聲音很輕，但他聽見了，偏頭看了她一眼。"笑啥？"
"你跑得挺快的。"
他摸了摸後腦勺。"打了電話我就跑過來了，怕你等。"
陳雨沒接話。她把手插進口袋裡，指頭碰到鑰匙串上的小熊，涼絲絲的。兩個人又走了一段，誰都沒說話。路燈把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有時候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，又分開。
從那以後那個號碼就活了。
有時候陳雨早上起來發現周明遠已經發了一條消息："雨停了，今天涼，多穿點。"有時候下完班她剛走出超市門，他的消息就到了："路口第三個路燈下面等你。"
消息都不長，一句兩句的。他不說廢話，什麼"吃了沒""睡了沒"那些從不問。發的東西都跟她有關：天氣、路況、班次提醒。有時候什麼也不發，但人準點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。
後來有一次她休息日，下午沒事幹待在屋裡發呆。表姐上班去了，宿舍里就她一個人，窗戶外面陽光白白的一片，她把手機劃開又鎖上，翻了翻通訊錄。看見他的名字的時候停了一下，手指懸在屏幕上方。
她沒打電話，也沒發消息。就把那個名字看了幾秒，然後鎖了屏。
過了兩分鐘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她拿起來一看——他的消息："今天休息？"
她回了："嗯。"
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過來："我也休息。剛才走路路過超市門口，沒看見你。"
陳雨坐在床沿上，看著那條消息。外面不知道誰家的電視開著，調到了一個戲曲頻道，咿咿呀呀的女聲隔著牆傳過來，模模糊糊的。她手裡攥著手機，指頭在"周明遠"三個字上面摩挲了一下，屏幕被她按得亮了一下又滅了。
她打了幾個字又刪了，重新打："明天早班？"
"早班。明天早上七點四十路口見。"
"好。"
她把手機放下來擱在膝蓋上。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，點開他的聯繫人名片看了看——頭像空白，備註名就是"周明遠"，沒有任何別的信息。十一個數字排在一起，她看了兩秒鐘，把手機放下了。窗外戲曲聲還在響，咿咿呀呀地繞著屋樑轉。她站起來走到窗邊，外面陽光照著工業區灰撲撲的水泥路，有個人騎著自行車慢悠悠過去，車筐里放著菜。
她看了兩秒，轉身去把今天換下來的衣服洗了。揉搓的時候虎口的繭子在布料上蹭過去，水流嘩嘩響著。她把衣服擰乾了搭在晾衣繩上，水滴在陽台上滴滴答答的。
她擦了擦手，回屋裡重新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。下午三點二十七分。離明天早上七點四十還有好多個小時。她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，拉了拉被角，躺下去閉了眼。
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