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下雨天

  雨是下午開始下的。

  陳雨正在收銀台後面找零錢，硬幣在指尖撥過的時候忽然聽見玻璃門外噼里啪啦響起來。她抬頭看了一眼——天一下子暗了，雨點子又大又密地砸下來，門口的地磚瞬間就濕透了，雨水順著台階往下淌，在路面上匯成一道道淺溪。路上的行人亂成一團，紛紛往兩邊店鋪的屋檐底下跑，有把傘的撐開了頂著風往前走，傘骨被風吹得翻過去又翻回來。

  超市裡面倒還好，雨聲被玻璃門隔了一道，悶悶的，像有人在遠處敲鼓。但空氣里的潮氣還是從門縫裡鑽了進來，陳雨的皮膚上起了一層涼意。

  她繼續幹活，心思卻飄了一點。今天周明遠下午應該還在倉庫理貨，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下雨了。他昨天說她今天晚班，說好了下班來接她，但這麼大的雨，電動車騎不了吧。

  她把一單結完，趁空檔往賣場那邊掃了一眼。他不在。大概在倉庫。

  雨下了快一個小時，沒見小。超市里人比平時少了些，偶爾有人跑進來躲雨，站在貨架之間慢慢逛著，等人和雨消停。陳雨四號台這邊的生意也跟著淡了，好一陣子才來一個顧客。她就站在台面後面，手裡拿塊抹布把已經擦過的台面又擦了一遍，餘光時不時地掃向超市門口的方向。

  五點半的時候張店長從前頭經過，看了一眼門口的大雨，說："雨下得真大。你們晚上下班要是回不去就等一會兒，別急著走。"

  陳雨應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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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六點多雨稍微小了一點，但還是密，天地之間灰濛濛一片水簾。陳雨去休息室吃飯的時候碰見周明遠從倉庫里出來，頭髮有點濕，額前的劉海沾了幾縷貼在皮膚上，袖口也洇了一圈深色。

  "你去淋雨了？"

  "剛才去後面卸了車貨，雨飄進來了。"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，"你晚上怎麼回去？雨這麼大。"

  "等小了再說。"

  他點了點頭，往倉庫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，回頭說："我電動車棚里放著，帶傘了。你要不嫌淋，我帶你回去。"

  "你衣服都濕了。"

  "沒事，回去換就行。"

  陳雨看著他後背那片洇濕的印子，淺藍色的短袖被水浸成了深藍色，貼在肩胛骨上。她沒再推，說了聲"好"。

  雨到晚上八點多又大起來了，嘩嘩的，敲在超市屋頂的鐵皮上響聲比下午還密。陳雨站在收銀台後面看著玻璃門外面，路燈的光在雨水裡變得模糊，暈成一團團橘黃色的光霧，地面上的積水反射著那些光，亮一片暗一片的。路上幾乎沒人了，偶爾有車開過，碾起水花濺到路邊。

  十點下班的時候雨還在下，沒停的意思。她換下紅馬甲穿上自己的外套，站在超市門口的屋檐下面等。台階前面的地上雨水匯成了一條小河，嘩嘩地往低處流，打著旋卷著樹葉和紙片衝過去。她往後退了退，避開水濺起來的地方。

  周明遠從後面出來了。他換了件外套，深色的，拉鏈拉到頂，手裡拿著那把深藍色的傘。他走到她旁邊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，把傘撐開了，歪的那根骨架子塌了一邊，但勉強撐著。"走吧。"

  陳雨走進傘底下。兩個人站在一起有點擠，傘不夠大，他的半個肩膀露在外面。他側了側身子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，自己那邊淋得更狠了。

  "雨太大了，你騎不了車吧？"

  "騎不了，走回去。電動車先鎖在車棚里。"

  兩個人撐著傘走進雨里。雨水砸在傘面上砰砰響，像有人在頭頂拍巴掌。地上的水沒過了腳踝，陳雨的鞋一下子灌滿了水，涼意從腳底一直竄上來。她踩在水裡往前走，每一步都濺起水花，褲腿濕到膝蓋。

  他走在她外側，傘大部分罩在她頭上。雨絲斜著打過來，他的半邊身子露在傘外，深色外套很快就被淋透了，肩膀那一片顏色明顯深下去，貼在身上。

  "傘你打著就行，不用顧我。"陳雨說。

  "沒事，我淋慣了。"

  兩個人沿著工業區的路慢慢走。雨太大了，說話都要扯著嗓子才聽得清。路燈的光被雨幕打成碎影子，路面上的積水映著晃動的亮光，腳步踩下去啪嗒啪嗒響。平時騎車幾分鐘的路，走路要多花好幾倍的時間，而且雨大路滑，走不快。

  陳雨低著頭看路，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積得深的水坑。他的步子走在她旁邊，不快不慢的，偶爾踩進一個水坑裡濺起水花，腳上那雙舊運動鞋很快就泡透了，每一步踩下去都吱吱響。

  經過一個岔路口的時候風忽然大了，把傘吹得翻了過去。他伸手拉住傘柄把傘骨翻回來，手背上被風颳得紅了一道。重新撐好的時候傘面上全是水，順著骨架流下來淌到他手腕上。

  他把傘又往她那邊側了側。"你沒事吧？"

  "沒事。"她抬頭看了他一眼。路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，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，頭髮全濕了貼在額頭上，睫毛上掛著水珠，眨一下才掉下來。嘴角抿著，專心看路，手裡那把歪傘被他攥得緊緊的。

  她收回視線，兩個人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走到樓下的時候她身上只有肩膀和頭髮淋了一點，他的半身已經濕透了，深色外套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墜著。陳雨站在樓梯口，雨水從她站的地方滴下來洇濕了腳下一小片水泥地。

  "你身上都濕了。快回去吧，別感冒了。"她說完又補了一句，"明天早上你電動車在車棚里，怎麼去上班？"

  "走路，沒多遠。"

  她想了想。"我早上可以帶把傘到超市，你拿去用。"

  他愣了一下，然後點了點頭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也不知道是不是笑了。"行。那明天見。"

  "明天見。"

  他轉身走進雨里。那把傘又歪歪地撐開了，他舉著傘快步往回走，背影被雨幕遮得模模糊糊的，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積水的地面上。陳雨站在樓梯口看著，直到那個身影拐過路口不見了，才轉身上樓。

  樓道里的燈亮了又滅了。她摸黑上了兩層，推門進屋的時候表姐還沒睡，靠在床頭刷手機。"淋雨了？這麼濕？趕緊擦擦。"

  陳雨把濕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，拿毛巾擦了擦頭髮。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，雨還在下，密密麻麻的雨絲在路燈的光里斜斜地落著。樓下空蕩蕩的，沒有人了。

  她把毛巾掛回去，去洗了把臉。涼水撲在臉上，洗手池前面的小鏡子裡映著她自己——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有水珠往下淌。嘴角好像有一點點彎著，她自己也說不清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，低頭把洗手池的水放掉，水打著旋流下去，最後剩下一點泡沫。她關了龍頭，轉身去睡了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