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6章 二十五個人

  顧家的車是隔天凌晨兩點到的。

  三輛廂式貨車,分三批,前後隔了四十分鐘。

  司機全戴著口罩,車一停就拉開後門,人往下一放,掉頭就走,連火都沒熄。

  阿福捏著一張列印紙站在捲簾門口,手電夾在胳肢窩裡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對。

  「錢國棟,老錢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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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左耳聽得見嗎?」

  「聽不見,看守拿警棍敲的,耳膜穿了。你大點聲,右邊還行。」

  阿福把嗓門提上去,在名字後頭打了個勾。

  紙上原本二十七行,有兩行早幾天就被他自己用紅筆劃掉了。劃的時候手抖,紅墨水洇了一片,後來他再拿起這張紙,都繞開那一塊看。

  第二輛車下來個年輕人,右手纏著髒紗布,中指往外那三截全空著。他自己從車斗往下跳,落地踉蹌一下,被白鹿伸手架住。

  「謝謝姐,我自己能走。」

  「能走也給我坐擔架。」

  「真能走,就少三根手指頭,又少不了腿。」

  白鹿懶得跟他爭,沖後頭抬了下下巴,兩個隊員上來把人按上擔架。年輕人躺下了還在嘟囔,說回頭得學左手拿筷子。

  白鹿看著他被抬走,手背那塊燙傷又開始發癢。

  她在顧家待了七年,學會的頭一件事就是別盯著男人的傷看,看多了夜裡睡不著。今晚她一個一個看過去,一張臉也沒漏。

  最後一輛車開走,阿福把紙折好,小跑到沈渡跟前。

  「老闆,齊了,二十五個。重傷四個,溫小姐那頭床都鋪好了。」

  「顧漓呢?」

  白鹿接過話。

  「三輛車我全翻過,找不著她。那老太婆把人扣著,等你上門。」

  沈渡點了下頭,往大廳里走。

  大廳原先是物流園的分揀區,水泥地上還留著黃色分道線。摺疊床排了兩列,輸液架歪歪扭扭,暖氣片哐哐地響,燒了一個鐘頭屋裡還是冷。

  六指靠在承重柱上,半邊身子裹著毯子,手背插著針。手術才過去一天,他臉色發灰,見沈渡進來,還是把腰挺了挺。

  「沈先生。」

  「躺回去,溫如玉說你得躺三天。」

  「躺夠了,我就想站著看他們進門。」六指咧了下嘴,牙縫裡帶著血絲,「二十七個,回來二十五。值了。」


  沈渡在他跟前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六指仰頭看他。

  這年輕人眼底一圈青,襯衫領口皺巴巴的,一天一夜沒合眼的樣子。

  六指跟過沈遇,聽沈遇在會上講平等,講得滿屋人掉眼淚,最後沈遇也栽在心軟上。

  眼前這個侄子一滴眼淚也沒給,可他吞進肚裡的那枚膠囊,是這個人從軍方眼皮底下搶回來的。

  大廳里的人陸續坐起來,有人裹著毯子,有人拄著輸液架,幾十雙眼睛全落在沈渡身上。

  沈渡走到分道線中間。

  「我嘴笨,場面話就省了。」

  底下有人笑了一聲,又憋回去。

  「你們的手指頭,耳朵,還有南城回不來的兩個兄弟,欠你們的,我會一筆一筆還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從秩序會的戶頭裡還。」

  大廳里靜了好幾秒。

  六指先抬起手。左手插著針,他就拿右手拍大腿,噼噼啪啪,難聽得很。

  掌聲從角落一路響過來。缺了手指的年輕人用掌根磕掌根,老錢歪著頭問旁邊的人沈先生說了啥,那人湊到他右耳邊吼了一遍,老錢咧開嘴,拍得比誰都響。

  阿福站在沈渡身後,鼻子發酸,轉身假裝去擰暖氣閥門。

  林朝歌一夜沒下樓。

  二樓會議室的白板貼滿列印紙,紅筆藍筆畫出來的線繞了整面牆。桌上三杯咖啡,兩杯見底,菸灰缸里堆著筆帽,她不抽菸,只是習慣往裡扔。

  沈渡推門進來,她頭也沒回。

  「樓下鼓掌我聽見了。」

  「吵著你了?」

  「吵得正好,最後一條剛理完。」她拿筆點著牆,「匿名戶頭的錢分三路走,一路走空殼貿易公司洗出去,一路掛著慈善基金往境外打,剩下一路直接進了兩位議員家屬的私人信託。流水、開戶行、經手人簽字,全齊。」

  「能立案?」

  「聯邦法院,經濟犯罪,管轄權她挑不出半點毛病。」

  沈渡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
  「合憲性審查那頭呢?」

  「十五天答覆,過去四天了。」林朝歌轉過身,眼裡全是血絲,「我的意思是別等。嚴霜想把破曉拖進特別審判庭關門審,那就讓她先去聯邦法院給被告當代理人。咱們搶先反訴,她就得兩頭跑。」

  「她會接?」

  「秩序會的人出事,她不接誰接?她一接,這些錢的來路就全攤到公開庭審上。」


  沈渡看著白板,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。

  「進攻是最好的防守。」

  林朝歌一愣。

  「我正要說這句。」

  「你臉上寫著。」

  她低頭翻文件,耳根發熱。兩百多場官司打下來,再會讀人的檢察官她也見過,可這人往那一坐,她的底牌他一眼就翻到了。

  按理她該警惕,她腦子裡轉的卻是他進門前吃沒吃飯。

  門又開了,蘇晏清抱著一摞文件夾進來,大衣還沒脫。

  「立案的事秦嵐跟我說了。蘇氏手裡三家媒體,稿子我讓人先備著,林律師哪天遞訴狀,我們哪天發。」

  「別一口氣全發。」林朝歌抬眼,「庭前曝光太多,對方會申請延期,說輿論干擾審判。」

  「所以叫精準曝光。」蘇晏清把文件夾放下,「哪條鏈子立案就曝哪條,一天一條,吊著打。」

  兩個女人對視一眼,誰也沒先挪開。

  沈渡端起那杯滿的咖啡喝了一口,早涼透了。

  蘇晏清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紙,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這個人你得見。」

  紙上一張證件照,女人五十來歲,短髮,眼角紋路很深。下面印著:晨報資深記者,從業二十六年。

  「十年前沈氏破產,全城就她追了三篇報導,最後一篇剛排上版就被撤。當年跟這案子的記者,出車禍的出車禍,移民的移民,還活著又在雲澤的,只剩她。」

  沈渡盯著照片,眼皮往下垂了一點。

  別人瞧不出來,蘇晏清瞧得出來。這張紙她在包里揣了兩天,想等他身邊人少的時候再拿。

  今晚林朝歌在場,她還是拿了出來,她就想看看他接過去時,先抬頭看誰。

  沈渡抬頭,看的是她。

  「謝了。」

  「謝什麼,人在我報社裡,跑不了。」她別過臉去解大衣扣子。

  「等一下。」

  林朝歌抓起一張表格,指甲在最末一行刮出聲響。

  「十三席的戶頭,你們看日期。」

  沈渡起身湊過去。席位代號十三,最近一筆匯出,七百萬,日期是三天前。

  蘇晏清的手停在扣子上。

  「十三席,你父親當年坐的位子?」

  「他十年前就跑了。」沈渡看著那串數字,「這十年他連自己的銀行卡都不敢碰。」

  林朝歌往前翻頁,越翻越快,紙頁嘩嘩地響。

  「十年裡這個戶頭一筆都沒斷過。」

  沈清源逃了十年,他的位子上一直有人坐著,三天前還在往外打錢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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