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8章 影子的價碼
白鹿把平板收回去的時候,指甲在金屬邊緣刮出細響。
屏幕黑下去,會議室里那張寫滿名字的白板還在晃動。
走廊外的風裹著雨沫子撲在窗戶上,水泥地面的裂縫裡汪著一層黑乎乎的積水,散發著南城冷庫特有的腥餿味。二十七個人被押在秩序會的刑訊室里,四個人的屍體還泡在排水渠下游的鐵絲網邊,每一筆爛帳都在等著清算。
沈渡把馬克筆隨手扔在桌上,塑料殼撞出脆響。
「把門帶上。」
白鹿退到門邊,反手扣上插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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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室里只剩一張掉漆的鐵皮桌。頭頂的防爆燈泡吊在一根沾滿油泥的電線上,晃晃悠悠,把兩道人影拉得忽長忽短。
影坐在鐵椅子裡,手腕搭在膝蓋上。他臉上的偽裝油彩還沒擦乾淨,青黑交雜,右臉頰貼著一塊被汗水泡漲的醫用膠布,邊角卷了起來。
沈渡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,抽出一疊剛列印出來的清單,滑到桌子中央。
「三個月,七次。顧宅的私人中繼器,每一通都超過四分鐘。」
影低頭掃了一眼紙上的頻段代碼,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「七次算少的。沈遇當年把我塞進第三席的安保序列,教我的第一課就是怎麼當一條合格的看門狗。你以為一條狗三個月不沖主人搖一次尾巴,還能活到現在?」
「南城的防線換了走法,剛好卡在你報備路線的半個小時之後。」
「那張調兵圖是鍾離寒畫的,她才是第九席。顧家老太太疑心有多重,你比我清楚。她連親閨女都能往精神病院送,會信一個叛逃九席畫出來的草圖?」
影身子前傾,兩根手指點在紙頁頂端。
「我把老宅保潔主管的工號塞進去了。七次通話,三次有內網錄音。我告訴老太太,南城據點裡藏著沈遇當年留下的第二套底冊。老太太信了,所以調過去的是特勤二隊,帶著重型破拆設備,壓根沒帶抓活口的麻醉槍。要不是我多報了半個基數的炸藥量,二隊進場的時候就會封死東側渠口,你們連那十五個人都撈不出來。」
鐵門突然被人一腳踹在門框上。
插銷直接被震斷,鐵皮在牆壁上撞出沉悶的鈍響。
楚妄單手柱著拐杖站在門口,右腿還打著石膏,繃帶外面滲出一圈暗紅。她手裡拎著一把三棱軍刺,刃口上的血槽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芒。
「編,接著編。」
楚妄往前挪了一步,拐杖底端的橡皮頭在地板上碾出刺耳的咯吱聲。
她盯著影的脖子,下頜骨繃得極緊,傷口撕裂的劇痛讓她眼底泛起一層病態的血絲。
在北城摸爬滾打這十年,她見過太多這種滿嘴跑火車的兩面派。在她眼裡,叛徒根本不需要審,砍斷四肢扔進水泥攪拌機里,吐出來的沙子都比口供乾淨。
「南城折了四個我帶出來的老兄弟。沈渡,你跟他廢話,我可沒那個耐心。先剁了他兩隻手,要是真冤枉了他,我楚妄把自己的胳膊卸下來賠給他。」
軍刺的尖端往前一遞,直接頂在影的喉結上。
鋒利的金屬壓陷了皮肉,一滴暗紅的血珠順著刀刃滑了下來。
影仰著頭,喉管緊繃,眼神卻死死釘在沈渡臉上。
白鹿的指尖搭在後腰的槍柄上,渾身肌肉縮緊。她想動,卻又深知楚妄發起瘋來誰都攔不住。
「楚妄。」
沈渡甚至沒有回頭,右手按住桌沿,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你殺了他,南城那二十七個人就徹底沒救了。」
楚妄手腕上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側過頭,目光從影的脖頸挪到沈渡臉上。眼底那股翻江倒海的暴虐逐漸被一種近乎癲狂的執拗取代。
這個男人坐在那裡,渾身沒有半點武力,甚至連自保都需要別人替他擋子彈。可他每一次開口,都能把她心底最瘋狂的念頭硬生生拽回籠子裡。
她貪戀這種被他掌控的感覺,哪怕這種掌控讓她骨頭縫裡都泛著酸疼。
「沈渡,你在拿老娘的人命賭博。」
楚妄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,手裡的軍刺卻一點點往後撤,刃尖離開皮肉時帶起一絲黏連的血跡。
她握刀的手在輕微發顫,收回武器的動作比拔刀時艱難十倍。
她死死盯著沈渡,舌尖舔了舔乾裂的唇角,呼吸粗重而滾燙。
「要是讓我發現他是鬼,我連你一起綁回北城地窖里關著。」
影靠回椅背,胸膛劇烈起伏,伸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,抹得滿掌通紅。
「南城二十七個俘虜,明天下午四點會被押上重型轉運車,送去西郊的生化試驗場。老太太身邊的第一秘書,是我當年救下來的人。那條暗線十年來沒動過一次,我現在可以把頻率交出來。」
沈渡看著他:「條件。」
「我要沈遇名單里第三十一個人的下落。那是我親妹妹,十年前被顧太夫人帶走,現在是死是活我得知道。」
沈渡站起身,把桌上的通訊清單撕成兩半。
「通訊器交出來,由白鹿全權接管。從現在起,你每一次對外聯絡,白鹿必須站在你身後三步以內。那條暗線如果遞過來半句假消息,西郊轉運車出發前,你會先躺在車輪底下。」
影閉上眼,點了點頭。
十分鐘後,沈渡走出地下室。
外面的雨下得更大,屋檐上的雨水連成一條灰黑色的水簾,砸在院子裡的破鐵皮箱上砰砰作響。
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跳動著蘇晏清的名字。
沈渡劃開接聽,貼在耳邊。
「公關稿壓下去了,但各大平台封控得很死,秩序會動用了行政指令。」蘇晏清的語調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,「地下室審完了?」
「審完了。」
「結果呢?」
「留了。」
聽筒那頭陷入了一陣極長的寂靜,只有輕微的紙頁翻動聲和女人的呼吸聲。
蘇晏清站在蘇氏大廈頂層的落地窗前,看著腳下被雨幕吞沒的城市霓虹。她太了解沈渡的行事準則,這個男人走鋼絲的時候,腳下從來不鋪安全網。
「你信他幾成?」
沈渡靠在潮濕冰冷的磚牆上,看著雨水順著牆皮的裂縫滲進地底。
「三成。夠用了。」
「南城那些被抓的人,你真打算從西郊劫車?那是正規裝甲巡邏隊,稍微有一點差錯,破曉剩下的這點家當全得填進去。」
「不劫車,他們活不過明晚十二點。蘇總,幫我備三千萬的無記名本票,明早我要用。」
「已經備好了,在秦嵐車上。」
電話掛斷。
屏幕的光熄滅,倒映出沈渡輪廓分明的下半張臉。
他點開影剛才傳輸過來的加密音頻包,插上耳機,指尖拖動進度條。
前幾分鐘全是機械變調後的匯報,關於破曉人員物資的虛假調配,聽不出破綻。
進度條滑到最後一分半。
那是影與顧太夫人通話結束前的斷點。
沈渡把音量推到最大,耳膜里充斥著電流雜音。就在線路即將切斷的最後十秒,背後的聽筒深處,突然傳來鐵器拖過水泥地面的聲響。
緊接著,是一聲極輕、極壓抑的女人嗚咽。
哭聲斷斷續續,帶著某種神經質的戰慄。
沈渡按在屏幕上的拇指猛地停住。
那個帶著哭腔的喘息聲,他聽了整整三個月,熟悉到了骨髓里。
那是顧漓的聲音。
顧漓不是在重症精神病院接受全面隔離看護嗎?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