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6章 親爹坐過第十三席
沈渡的腳在門檻上停了兩秒。
他回過身,看著矮桌後那串還在顫的珍珠。
「太夫人這壺茶,後勁挺足。」
「喝不完,可以帶走。」顧太夫人重新提起鐵壺,「回去問問你父親,當年那把椅子坐著舒服嗎。」
沈渡轉身出了茶室。
錢嬤嬤還貼在主樓門框邊,托盤抱在胸口。見他下台階,她整個人又往牆裡縮了半寸。
白鹿拉開車門,等他坐進后座,才繞到駕駛位。
她在顧家八年,聽傭人私下嚼過第十三席的舌根。有人說那把椅子一直空著,有人說坐過的人早餵了魚。她從沒想過,那個餵了魚的人此刻就躺在溫氏醫院的病床上,還是沈渡的親爹。
後視鏡里,沈渡低頭撥號,手指一下也沒停。
「三點四十七,我出來了。報備地點改到溫氏醫院九樓,蘇總和溫醫生,麻煩你一併叫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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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朝歌那頭有翻紙的動靜。「出什麼事?」
「家務事,需要一位律師旁聽。」
溫氏醫院九樓,走廊盡頭的特護病房。
溫如玉正在床邊調輸液速度,聽見門響,回頭沖他笑。
「沈先生來得巧,令尊剛醒,能說話了。」
沈清源靠在床頭,鼻下掛著氧氣管,左肩纏滿紗布。碼頭那一槍擦著鎖骨過去,他昏了三天,兩頰瘦得塌了進去。
他看見兒子的臉,就知道顧宅那壺茶喝完了。
三十年裡,這一天他在腦子裡排練過很多回。真到了眼前,想好的那些開場白,一句也記不起來。
「第十三席,您坐了幾年?」
沈渡站在床尾,西裝扣子都沒解。
溫如玉手裡的調節夾停在半截。
沈清源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七年。」
門又開了。蘇晏清進來時只聽見這兩個字。她看了一眼沈渡的背影,在窗邊站定,沒再往前走。林朝歌落在她後面,反手把門關嚴,文件夾抱在身前。
「從頭說。」沈渡道。
「三十年前,我二十四歲,在聯邦大學流行病學所當助理。」沈清源盯著被面,「初席親自來實驗室找我。她說大崩潰那一代病毒在衰減,再過兩代,男嬰出生率會慢慢回到正常。她們要一種能代代傳下去的東西,把男嬰出生率永遠釘死在百分之一。」
林朝歌翻開文件夾的手僵在半空。
「我那時年輕,覺得自己在做學問,腦子裡只有數據和模型。她們給我實驗室,給我經費,給我一把椅子。」沈清源扯了扯嘴角,「我寫過那份方案的第一頁,沈遇撕掉了最後一頁。」
窗邊,蘇晏清的指甲掐進了臂彎。
「第二代病毒,有你的署名?」
「初稿有。」
「我母親死的那年,你在哪?」
「蘇夫人出事是二十二年前。」沈清源抬起眼,「那年我已經帶著一半原始檔案逃出來,躲了八年。」
「那之前呢?」蘇晏清往前走了兩步,高跟鞋敲得地板一下比一下脆,「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七年,秩序會清掉的人,你記得幾個名字?」
病房裡只剩監護儀滴滴地跳。
「一百二十六個,每一個都記得。」
蘇晏清笑了一下,眼眶卻紅了。
她十歲那年抱著母親冰涼的手,在靈堂跪了一整夜。蘇家旁系說那是自殺,她信了二十二年。直到不久前,她才知道母親的命是秩序會拿走的。如今秩序會的元老就躺在她面前,蓋著溫氏的白被子,用著破曉花錢買的藥。
而這個人,是沈渡的父親。
「沈渡。」她轉過身,「破曉那九個倖存者,名單上那四十七個人,跟著你,是信你叔叔,信你。」
她一字一字往外吐。
「遞過刀的人,憑什麼帶我們走?」
溫如玉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,指腹碰到一支錄音筆。
沈渡推門那一刻,她就按下了開關。這是溫家老宅教給她的規矩,什麼話都先存下來,日後總有用處。秩序會前第十三席親口認罪,拿到市面上,能換半個聯邦的人情。
她抬眼看沈渡。
他站在床尾,臉上看不出表情。蘇晏清那句話砸過來,他連肩膀都沒動。可溫如玉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,拇指一下一下抵著食指的骨節。
這個男人把人心算到骨頭裡,偏偏今天,被算的是他自己的血。
她在口袋裡摸到開關,輕輕推了回去。
握著他父親的命去換人情,她只能賺一時。讓他欠她一份沒開口的情,能賺很久。
「蘇總說得對。」沈渡開口。
蘇晏清愣住了。
「他在秩序會坐過七年,那一百二十六個人,每個都有他一份。」沈渡轉向林朝歌,「林律師,按聯邦刑法,參與設計大規模致害生物製劑,追訴期是多少年?」
林朝歌脫口而出。
「無限期。」
「好。」
沈渡掏出手機,打開錄像,架在床頭櫃的水杯旁,鏡頭對準病床。
「從初席進實驗室那天說起。日期,人名,配方編號,經手過的每一份文件。」他看著父親,「一樣別漏。」
沈清源看了兒子很長一會兒。
碼頭那晚,他在海水裡抓著這孩子的手腕,以為自己終於有了能託付的人。他託付的是遺志,這孩子卻連他這條命也一起接了過去,接得乾乾淨淨。
他靠回枕頭,開口說。
這一說就是四十分鐘。
窗外的天從灰白變成橘紅。蘇晏清始終站著。聽到第七個配方編號,她背過身去看窗外;聽到第九十幾個名字,她又轉了回來。林朝歌的筆在本子上一行行地記,記到後來,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
錄像結束,沈渡把文件傳進一隻銀色移動硬碟,設了兩道密鑰。
他把硬碟托在手心裡。
父親兩個字很輕,擱在他掌心的硬碟很重。
他走到林朝歌面前。
「原件交給你保管,密鑰我分開給。」
林朝歌沒接。
「沈渡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?這份東西進了檢察署,他的餘生就在牢里過了。」
「他欠的債,等贏了以後,交給法庭來算。」
他把硬碟放進她掌心,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攏。
病床上,沈清源閉上了眼。
林朝歌握著那塊冰涼的金屬,指頭被他按得發麻。
她當了十年律師,見過太多人把罪證往火盆里扔,往下水道里沖。頭一回有人把親爹的口供親手塞進她手裡,還怕她握不住。
母親當年守著沈遇留下的暗號守了半輩子,等的大概就是這樣一個人。
蘇晏清看著他的側臉。
她來的時候揣著一肚子火,想好了要他給個交代,逼他在父親和破曉之間挑一邊。他一邊都沒挑。他把父親交給了法律,把破曉交給了時間,把自己留在中間,挨兩頭的刀。
那股火在她胸口燒著燒著,換了個方向。
她走過去,從他手裡抽走寫著密鑰的紙條,疊好,塞進自己外套內袋。
「一半我收著。」她偏開臉,「省得你哪天心軟。」
「蘇總這是替他管家了?」溫如玉低頭調輸液管,嘴角彎著。
「溫醫生要是眼熱,下回自己搶。」
沈渡還沒來得及開口,病房門被人撞開。
影喘著氣站在門口,手機屏幕還亮著,一句話甩進屋裡。
「秩序會清剿計劃提前,第一波部隊十二小時後抵達南城據點!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