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1章 執火者
白鹿帶來的U盤裡,藏著一整座墳場。
沈渡花了三天時間把所有文件分門別類。公寓的書房不大,但夠用了。蘇晏清給他安排的這套房子在城西高檔區,二十四樓,落地窗正對著雲澤市的金融街,趙鳶的安保團隊三班倒守在樓下。
他把十二個家族的名字寫在白板上,用不同顏色的線連起來。
顧氏、溫氏、韓氏、裴氏、方氏……每一個名字背後都跟著一串產業,一串人名,一串被標註為「已清除」的紅色記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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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四十八年。秩序會用三個半世紀建立起來的網絡,比他想像的還要龐大。
阿福的消息彈出來。
「渡哥,顧泠今天開了第一次董事會,宣布顧氏進入『戰略重組期』。但我打聽到,重組方案根本不是她擬的,是一個叫『鼎和資本』的基金直接發過來的。」
鼎和。
這個名字又出現了。
沈渡把它圈出來,畫了一條紅線連向白板最頂端那個沒有名字的位置。
門鈴響了。
趙鳶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過來:「蘇總到了。」
沈渡收起白板上的磁扣,把關鍵文件翻過去,走到玄關開了門。
蘇晏清換了一身淺灰色的羊絨大衣,素麵朝天,眼底帶著沒消散的青黑。她手裡拎著兩杯咖啡,進門時掃了一眼客廳里舖了一地的文件。
「你三天沒出過這間屋子。」
「有很多東西要看。」沈渡接過咖啡,「謝謝。」
蘇晏清沒坐沙發,徑直走到書房門口,看見了白板。
她站了幾秒,目光從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上緩緩掃過去,最後停在「鼎和資本」四個字上。
「秦嵐查了。」
沈渡靠在門框邊等她說下去。
「顧氏崩盤之後,顧泠根本沒有足夠的資金維持運轉。三天前,一家叫『鼎和資本』的基金突然出手,以極低的折扣收購了顧氏百分之三十一的債務,同時向顧泠提供了一筆過橋貸款。」
蘇晏清轉過身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秦嵐順著資金鍊往上追了四層殼公司,最終指向一個離岸信託。信託的受益人信息加密了,她破不開。但殼公司的註冊地址,和白鹿U盤裡秩序會第五席名下的一處物業完全重合。」
沈渡咽了口咖啡。苦味在舌根化開。
「她們沒打算讓顧家倒。」
「顧家的資源太大了,物流網絡、政商關係、安保體系,全國十三個行政區都有布局。」蘇晏清走到沙發邊坐下,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,「秩序會只是換了一個聽話的代理人。顧泠以為自己贏了,其實她已經變成了提線木偶。」
沈渡沉默了幾秒。
「白鹿的檔案,她們知道了?」
「大概率知道。」蘇晏清抬起眼,「白鹿在顧家五年,接觸過核心層的安保系統。她帶走U盤的當天,備份伺服器就會留下訪問記錄。秩序會的人不蠢。」
手機在茶几上震了。
沈渡拿起來一看,來電顯示是一串他給沈清源配的加密號碼。
他接起來,摁了免提。
「小渡。」沈清源的聲音帶著一層虛弱的沙啞,「名單上南城的那個人,你還記得嗎?代號『帳房』,負責覺醒者運動早期的資金調度。」
「記得。怎麼了?」
「三天前失聯了。他最後一次和我通訊是上周四,說有人在跟蹤他,打算換安全屋。然後就沒有消息了。我讓人去他住處看過,人不在,手機關機……」
電話那頭突然混進來一陣嘈雜的聲響。
電視新聞的播報聲被話筒捕捉到,女主播的音調平穩到近乎冷漠。
「今日凌晨,南城區翡翠路一處民宅發生燃氣泄漏引發爆炸,造成一人死亡。死者為五十七歲女性居民周某。警方初步認定為意外事故,目前已排除人為因素……」
沈清源的呼吸猛地粗重了。
「那個地址,就是『帳房』的安全屋。」
沈渡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。
蘇晏清站了起來,走到他身邊,低頭看著手機屏幕,眉心擰出一道深痕。
「父親,你那邊安全嗎?」
「我沒事。司空瀾的人還在外圍盯著。但是小渡,『帳房』死了,清洗開始了。名單上還有四十七個人,她們會一個一個來。」
沈清源咳了兩聲,聲音更啞了。
「你叔叔當年拼了命保住這份名單,就是因為這些人分散在全國各地,秩序會找不到他們。但現在你公開了身份,記者會的影響太大了,秩序會一定會判斷名單已經被激活。」
「她們會加速。」沈渡說。
「對。從『帳房』到下一個人,間隔不會超過一周。」
電話掛斷之後,公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。
窗外雲澤市的天際線在夕陽下鍍了一層暗金色,高樓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排排豎起來的墓碑。
蘇晏清率先打破沉默。
「你打算怎麼做?」
沈渡走到白板前,把那張名單從文件夾里抽出來。
四十七個代號。有些附了真名和地址,有些只有一個城市和一個聯絡頻段。
他的目光從頭掃到尾,最後落在第一個標記為「存活」的代號上。
「影」。
東城,貧民區。職業:情報販子。
「我要把名單上的人找到,在秩序會動手之前轉移。」
蘇晏清沒有馬上回答,但沈渡從她微微收緊的指節讀出了猶豫。
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」她說,「你從一個被追殺的人,變成一個主動和秩序會搶人的人。目標會更大。」
「我不做這件事,四十七個人會變成四十七條新聞里的『燃氣爆炸』。」
蘇晏清看了他很久。
她見過沈渡在古玩店裡不動聲色的偽裝,見過他在蘇氏鑑賞會上四兩撥千斤的表演,見過他在記者會上掀翻棋盤的決絕。
但這一刻,站在她面前的沈渡和之前所有版本都不一樣。
以前他的眼睛裡永遠藏著算計,每一步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。
現在那層算計還在,但底下多了一樣東西。
沈清源在電話里叫他「小渡」時,他攥手機的指節白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但蘇晏清沒有錯過。
「告訴我需要什麼。」她說。
沈渡轉過身,在白板上畫了一條豎線,把四十七個代號分成了兩列。
「右邊這二十三個人有明確的地址或聯絡方式,可以直接聯繫。左邊這二十四個已經斷聯超過五年,需要從頭找。我一個人做不了,需要你的情報渠道。」
「趙鳶的安保團隊可以配合外圍接應,秦嵐那邊能調動蘇氏在各城市的分支機構提供安全屋。」蘇晏清拿出手機,已經在撥秦嵐的號碼了。
沈渡攔住她。
「秦嵐知道的越少越好。」
蘇晏清的手指頓在屏幕上。
「她對我很忠誠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秩序會滲透了所有頂層圈子三百多年。秦嵐忠誠,不代表她身邊每一個人都乾淨。信息每多經手一個人,泄露的風險就翻一倍。」
蘇晏清收回了手機,嘴角牽了一下,辨不清是苦笑還是認同。
「你連我的人都防。」
「我連我自己都防。」
這句話說完,兩個人對視了一拍。
蘇晏清先移開了目光。
「好。趙鳶直接對我匯報,繞過秦嵐。安全屋我私人名義租,不走蘇氏的帳。還有呢?」
「一部全新的加密終端,和一套無法被反追蹤的通訊協議。白鹿應該有渠道。」
「我去聯繫她。」
蘇晏清起身往門口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側過半個身子。
「沈渡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從顧家出來才一個星期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給自己喘口氣的時間,不丟人。」
沈渡在窗邊站著沒動。
蘇晏清沒等他回答,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門關上之後,公寓重新安靜下來。暮色從落地窗灌進來,把白板上那些名字映成暗灰色。
沈渡坐到電腦前,打開白鹿留下的加密通訊軟體,找到「影」的聯絡頻段。
他輸入了一條信息:「沈遇的火種還在燃燒。如果你想活下去,回復暗號:破曉。」
發送。
窗外最後一線日光沉下去了。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臉上,把整個書房切成明暗兩半。
十分鐘後,回復來了。
「破曉已過,長夜將至。你是誰?」
沈渡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兩秒,然後一個字一個字敲了下去。
「我是新的執火者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