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7章 父親的名單
沈遇是顧漓同父異母的哥哥。
這句話像一根生鏽的鐵釘,從耳朵釘進去,穿透了整個顱腔。
沈渡站在碼頭的風裡,看著司空瀾的身影消失在貨櫃的陰影后面,雙腿灌了鉛一樣沉。海浪拍打著防波堤,咸腥的水霧撲到臉上,他沒擦。
她愛他。她的母親逼她參與了暗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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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來顧漓在午夜驚醒時的那聲「對不起」,她對替身近乎窒息的占有,她在地下室崩潰跪地時臉上的表情,全都有了答案。
沈渡深吸一口氣,轉身往碼頭外走。
他攔了一輛計程車,報了一個城南的地址,然後靠在后座上閉上了眼。
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,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沈渡的腦子在高速運轉。
顧漓的贖罪對象從「愛人」變成了「兄長」,這個身份切換帶來的變量是巨大的。兄妹之間的血緣紐帶比戀人更深,罪惡感的濃度也完全不同。她不僅失去了一個她愛的人,她失去的是和她流著同一種血的骨肉至親。
而她的母親顧太夫人,親手簽署了清理令。
沈渡睜開眼,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。
他沒有去城南。
車子在一個岔路口拐了彎,往城郊東南方向開。
二十五分鐘後,安寧療養院的鐵柵欄門出現在視野里。
三層小樓,外牆刷著米白色的塗料,走廊的燈亮著昏黃的光。院子裡種著幾棵銀杏,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堆在花壇邊上沒人清掃。
沈渡翻過側面圍牆,落地時膝蓋磕在花壇沿上,悶疼了一下。他順著司空瀾給的地址找到三號樓西側,單人病房的門虛掩著。
他推門進去。
病房很小,一張床,一個床頭櫃,一把輪椅。窗簾拉著,只有床頭燈亮著,光線昏暗。
一個男人坐在窗邊的輪椅上,背對著門,面朝窗戶。
頭髮花白,脊背弓著,身上套著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病號服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背上青筋暴突,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尖有淡淡的煙漬。
沈渡站在門口,喉嚨發緊。
原主的記憶碎片湧上來,模糊的、斷裂的、像被水泡過的舊照片。一個佝著背在燈下縫紐扣的身影,一隻粗糙的大手摸著他的頭頂,一個沙啞的嗓音說「爸爸出去一趟,很快回來」。
輪椅轉過來了。
沈清源的臉比照片上更瘦,顴骨幾乎要戳破皮膚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,那雙眼睛猛地睜大了。
「你……」
他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,發出嘶啞的氣音。
沈渡往前走了兩步,在他面前蹲下來。
「是我。」
沈清源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,顫抖著伸向沈渡的臉。指尖碰到他的顴骨時,老人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。
「小渡?」
手指沿著他的眉骨、鼻樑、下頜線慢慢摸過去,像一個盲人在辨認一張地圖。
然後那隻手突然縮回去了。
「不對。」沈清源盯著他的眼睛,渾濁的瞳孔里閃過一絲銳利,「你的眼神不對。小渡的眼睛不是這樣的。」
沈渡沒有躲閃。
「你說得對。我繼承了他的身體,但我的意識來自另一個地方。」
沈清源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喉結滾動著,像在吞咽什麼硬邦邦的東西。
安靜了很久。
病房窗外傳來夜鳥的叫聲,尖細的一聲,劃破寂靜。
「也好。」沈清源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,「至少這副身體還活著。」
他轉動輪椅,從床頭櫃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個鏽跡斑斑的小鐵盒。鐵盒上貼著一層膠帶,膠帶下面是一串手寫的數字。
「你既然找到了這裡,說明司空瀾跟你接觸了。」
「她告訴我沈遇的事。」沈渡說,「覺醒者運動,秩序會的清理行動,還有十年前那場圍獵的真相。」
沈清源的手停在鐵盒上,指節攥得發緊。
「她跟你說了多少?」
「沈遇是顧漓同父異母的兄長。顧太夫人簽署了清理令。七票對五票。」
沈清源閉上眼睛。
很長時間沒說話。
沈渡等著。
「沈遇比我大三歲。」沈清源終於開口了,「他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。在這個世界裡,男人低頭是本能,他偏偏要抬著走。」
他打開鐵盒,裡面是一疊發黃的紙和一個密封袋。
「他組建了覺醒者聯盟,三百多號人,律師、記者、學者,甚至還有兩個議會的秘書。他們要推動修改性別秩序法的核心條款,爭取男性的財產權、婚姻自主權和政治參與權。」
沈清源把密封袋遞給沈渡。
「我幫他管聯盟的財務和名單。他死後,我帶著這些東西跑了十年。」
沈渡拆開密封袋,抽出一疊摺痕累累的紙。
名單。手寫的,字跡工整,每一行是一個名字、一個代號、一個聯絡方式。三百多個名字。
其中大部分被紅筆劃掉了。
一道一道的紅線,像傷口。
「劃掉的都沒了。」沈清源的聲音很輕,「死了的,失蹤的,被關進保護區再也沒出來的。十年清洗,秩序會幾乎把整個聯盟連根拔了。」
沈渡翻到最後一頁。沒被紅線劃掉的名字,他數了一遍。
四十七個。
「這些人還活著?」
「活著,但分散在各個城市,斷了聯絡。司空瀾替我保住了其中一部分人的安全,但她的能力有限。第七席在秩序會裡排名中游,能做的只有暗中周旋。」
沈渡把名單折好收起來。
鐵盒底部還壓著一封信。信封上沒有署名,只用鋼筆寫了一個「遇」字。
「這是他走之前留的。」沈清源的手又開始抖了,「他好像預感到自己回不來。」
沈渡拆開信封。
信紙只有一頁,字跡和名單上的一樣工整,但寫到後半段明顯潦草了,像是在趕時間。
「清源,如果我沒能回來,把名單藏好。不要為我報仇,報仇只會讓更多人去送死。但如果有一天,有人能把這個世界的規則改掉,讓男人不用跪著活,那我這條命就不算白丟。」
最後一行字歪歪扭扭的,墨水暈開了一小塊。
「替我跟小渡說一聲對不起。叔叔食言了。」
沈渡把信放回信封。
胸腔里那股不屬於他的酸澀又湧上來了,比上次更猛。原主的身體在替一個已經消散的靈魂流淚,他能感覺到眼眶發燙。
他用力眨了兩下,把那股熱意壓回去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沈清源忽然問。
沈渡看著他。
「沈渡。」
沈清源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嘴角的弧度很淺,牽動著臉上的皺紋。
「沈遇,沈渡。遇見,渡過。倒像是他給你起的。」
沈渡蹲在輪椅前面,和這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平視。
「這份名單上剩下的四十七個人,你能聯繫到多少?」
「有司空瀾的渠道,大概能聯繫到三十個。」
「夠了。」
沈清源握住了他的手腕。老人的手指冰涼,力氣卻很大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沈遇想改規則,但他的時機不對、棋子不夠、對手太強。」沈渡的語氣很平,「我會完成的。但不是現在。」
沈清源點了點頭,鬆開了手。
「先活著。」
「先活著。」沈渡重複了一遍。
他站起身,把鐵盒重新鎖好塞回暗格。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窗邊的老人,沈清源已經轉回去面朝窗戶了,月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。
沈渡關上門,沿著走廊快步往外走。
他翻過圍牆落地的那一刻,餘光掃到了街角。
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。車窗搖下了一條縫,一隻手搭在窗框上,手腕上戴著蘇氏安保的制式手錶。
趙鳶放下望遠鏡,撥通了電話。
「秦總,我跟上了。他剛從安寧療養院出來,見了一個中年男人。病房登記是假名,但我拍到了正臉,跑了一遍人臉資料庫,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趙鳶把照片發了過去,附上一行字。
「沈清源。沈氏家族直系遺孤,十年前官方記錄為失蹤。秦總,這個沈渡的水,比我們想的深得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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