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6章 第七席
「盯緊他。他要去哪裡,我就要知道。」
顧漓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了很久,白鹿站在原地沒動,等那句話的餘韻徹底沉下去,才微微欠身退了出來。
走廊里的燈已經調暗了,白鹿走到拐角處停下腳步,從口袋裡摸出手機,看了一眼時間。
十點四十七分。
距離沈渡說的「午夜」,還有一個多小時。
她把手機收回去,轉身往反方向走了。
沈渡是十一點十分從後廚的雜物通道出去的。
阿福提前把那扇窗戶的傳感器短路了,用的是從維修間順來的一截銅絲。手法粗糙,但夠用,只要在天亮之前把銅絲抽掉,監控系統的日誌里只會顯示一次「信號波動」,不會觸發警報。
夜風灌進領口,沈渡拉緊了外套拉鏈,沿著圍牆根部的陰影快步往東門方向走。
GPS項鍊還在脖子上。
他沒法摘。上次摘項鍊是顧漓親自批准的,這次不行,強拆會觸發即時警報。但他做了另一件事。
出門前,他讓阿福把自己房間的空調調到二十六度,被子堆出一個人形輪廓,枕頭旁邊放了那部日常手機,屏幕朝下。如果顧漓的人遠程調取項鍊的定位數據,顯示的位置是「主樓西側臥室區域」,誤差在十五米以內,剛好覆蓋他的房間。
至於項鍊本身,他用錫紙包了三層。
這招能撐多久他不確定。GPS信號被屏蔽之後,系統會在三十分鐘內判定為「設備故障」並推送通知。也就是說,他只有三十分鐘的安全窗口。
城北工業區在地圖上看著不遠,但實際路況很爛。沈渡在城南老街攔了一輛計程車,報了一個離四號碼頭兩條街的地址。
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瞟了他一眼後視鏡,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秒。
「大半夜的,小伙子一個人出來?」
「加班。」
「哦。」司機沒再問,踩了油門。
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從商業區明亮的霓虹變成工業區昏黃的鈉燈,最後連鈉燈都沒了,只剩下月光。
沈渡在路口下了車,步行穿過兩個廢棄的廠房,繞過一排鏽跡斑斑的貨櫃,四號碼頭就在前面。
海風咸腥,裹著鐵鏽和柴油的味道撲過來。
碼頭上沒有燈。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,把岸邊的水泥地面照出一片慘白。
沈渡站在入口處掃了一圈。空曠的裝卸平台,傾倒的叉車,幾十個堆成小山的貨櫃。
看起來什麼人都沒有。
他往前走了三步,然後聽到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,從頭頂傳來。
他抬頭。
一個人影站在右側貨櫃的頂部,黑色長風衣被海風掀起一角。月光勾勒出她的輪廓,修長,挺拔,像一根釘在夜空里的鐵釘。
她跳了下來。
三米高的貨櫃,她落地的時候膝蓋只彎了一瞬,鞋底和水泥地的碰撞聲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沈渡的瞳孔微縮。
這個身體素質,遠超正常人的範疇。
她走近了。月光照亮了她的臉。四十歲左右,顴骨線條鋒利,眉骨很高,一雙眼睛在暗處亮得像兩粒碎玻璃。短髮齊耳,沒有一根多餘的碎發。
她打量沈渡的眼神很奇怪,像在看一個活人,又像在看一個死人。
「比照片上更像。」她說。
沈渡站在原地沒動,兩隻手插在口袋裡,右手攥著備用手機,拇指抵在緊急撥號鍵上。
「你是誰?」
「司空瀾。」
她把雙手背在身後,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。
「秩序會,第七席。」
沈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,但他的臉上什麼都沒露。
「秩序會一共多少席?」
「十二。」
「你排第七,說明上面還有六個比你分量更重的人。一個排名中游的成員,半夜約一個男侍來廢棄碼頭,不怕其他席位知道?」
司空瀾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短,一閃而過,像刀刃上反射的光。
「你問問題的方式很有意思。換成別人,第一個問題應該是『秩序會是什麼』。」
「我在地下室見過那份通訊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司空瀾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被錫紙包住的項鍊上,「你的時間不多,我長話短說。」
她從風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薄薄的文件袋,沒有遞過去,只是拿在手裡。
「秩序會存在了兩百多年。十二個家族,控制著這個國家的政治、金融和輿論命脈。你能在公開渠道上查到的所有重大決策,背後都有秩序會的影子。」
沈渡沒有打斷她。
「十年前沈氏的崩潰,你以為是顧家一家能吞得下來的?」
司空瀾把文件袋在手裡翻了個面。
「沈遇在暗中組建了一個叫『男性權益聯盟』的東西。幾百號人,有律師,有記者,有學者,甚至還有兩個聯邦議會的秘書。他們想推動修改《性別秩序法》的核心條款。」
海風突然大了一陣,貨櫃之間發出嗡嗡的共鳴聲。
「這件事捅到了秩序會。議案還沒進入議會審議程序,就被攔截了。然後清理行動啟動,代號『落潮』。」
「顧家執行的?」
「顧太夫人是第三席。她負責這個區域內所有『異常因素』的處置。沈遇的海難,是第三席提案、七個席位投票通過的聯合行動。」
沈渡的後背貼著身後的貨櫃壁,鐵皮冰冷的溫度透過外套傳過來。
「你投了什麼票?」
司空瀾的表情沒變,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「反對。但七比五,沒用。」
安靜了幾秒。碼頭盡頭的海浪拍打著防波堤,節奏單調而沉悶。
「你父親,當年是沈遇的核心助手。沈遇死後,他拿著聯盟的完整成員名單逃了。秩序會追了他十年,清理掉了名單上大半的人,但始終沒拿到那份原件。」
沈渡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了。
阿福找到的那張療養院照片浮上腦海。
「他現在在哪裡?」
司空瀾把文件袋遞了過來。沈渡接住,沒有立刻打開。
「安寧療養院的登記信息是我安排的。皮包公司的打款也是我的人在操作。他活著,但狀態很差。」
沈渡拆開文件袋,裡面是一張手寫的地址和一張複印的體檢報告。他掃了一眼報告上的幾個關鍵數據,合上了。
「你保了他十年,為什麼?」
司空瀾轉過身,面朝大海。
風把她的風衣下擺吹起來又壓下去,反覆幾次。
「沈遇臨死前三天,給我打過一通電話。他說,如果他回不來了,希望我替他照顧家裡人。」
她的語氣和之前一樣平,但說到「回不來」三個字的時候,尾音沉了一下。
「他是我的朋友。在這個所有人都在算計的世界裡,唯一一個從來沒有對我撒過謊的人。」
沈渡攥著文件袋的邊緣,指腹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纖維。
「司空瀾。」他叫了她的名字,「你今晚來見我,如果只是為了還一個死人的人情,不需要告訴我秩序會的事。你還想說什麼?」
司空瀾回過頭。
那雙鋒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,像是在做某種最後的確認。
「你繼續待在顧家,活不過半年。」
沈渡沒接話。
「顧太夫人已經注意到你了。不只是因為競標的事,也不只是因為你在家族會議上的表現。」
她走近了一步,壓低了聲音。
「你長得太像沈遇。顧太夫人當年親自簽署了清理令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遇長什麼樣。你在她眼皮底下多待一天,被鎖定的概率就大一分。」
遠處傳來一聲汽笛,低沉而悠長,像一頭困獸的嗚咽。
沈渡把文件袋折好收進內側口袋,和那張療養院的照片貼在了一起。
「您為什麼要幫我?」
司空瀾看著遠處的海面,沉默了很久。浪花拍碎在防波堤上,水沫被風卷到半空,又落下來。
「因為沈遇臨死前,托我照顧他的家人。」
她轉身往貨櫃後面走,步子不快,風衣的下擺擦過地面。走了五六步,她忽然停住了,側過半張臉。
「對了。你知道顧漓為什麼這麼執著於找沈遇的替身嗎?」
沈渡搖頭。
司空瀾的聲音在夜風中飄過來,被海浪聲切成一段一段。
「因為沈遇是她同父異母的哥哥。她愛他,但她的母親顧太夫人為了家族利益,逼她親手參與了那場暗殺。」
沈渡如遭雷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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