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4章 棋子的選擇
她在問他,你會站在我這邊嗎?
沈渡讀懂了那個眼神,但他沒有任何回應。一個附屬男侍在家族會議上的任何表態都會成為把柄,顧漓應該比他更清楚這一點。
顧泠顯然也捕捉到了那個對視。
她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,語氣里全是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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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姐姐,你不會是想讓一個男侍來替你說話吧?」
左側末位的中年女人率先笑出了聲,然後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笑聲沿著會議桌蔓延開來,像投進池塘的石子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顧泠身邊那個穿灰色套裝的女人捂著嘴,眼神里全是看好戲的意味。
沈渡低著頭,手指在褲縫處收緊了一下。
顧漓沒有看那些笑的人。她的脊背挺得筆直,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聲音不大,但整間會議室的笑聲在兩秒之內收乾淨了。
「沈渡,你說。」
她的語氣平得像一面湖,沒有起伏。
「競標失敗,是我的決策失誤嗎?」
顧泠的笑意更濃了。她往椅背上一靠,翹起二郎腿,擺出一副看戲的姿態。
在她看來,這個問題就是一道送命題。說「是」,顧漓當場丟臉。說「不是」,一個男侍替主人洗地,只會讓在座的人更加確信顧漓已經無計可施到要靠一條狗來叫兩聲。
怎麼答都是死。
沈渡往前走了半步,站到了顧漓的側後方,能被全場看到的位置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。
「二小姐。」他的視線落在顧泠身上,語氣恭敬到挑不出毛病,「請問您覺得競標失敗的原因是什麼?」
顧泠愣了一拍,隨即冷笑。
「當然是出價策略失誤。九億一千萬,比中標方高出一個多億,這還不算失誤?」
沈渡點了點頭,語速不快不慢。
「那二小姐知道,大當家的出價策略依據是什麼嗎?」
顧泠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張了張嘴,沒有接上話。
沈渡沒有等她回答,轉向會議桌兩側的分支代表,聲音清晰,每個字都咬得穩穩噹噹。
「大當家的出價是基於對蘇氏預算的情報分析。如果情報準確,九億一千萬剛好壓過蘇氏報價百分之十,中標率接近百分之百。」
他停了一拍。
「但蘇氏最終報價七億八千五百萬,比情報數據低了百分之十五。」
角落裡有人皺起了眉。
「這說明什麼?」沈渡環視了一圈,目光掠過每一張臉。「說明蘇晏清在有意釋放虛高數據,引導我們抬價。情報本身就是蘇氏信息戰的一環。」
會議桌左側第五個位置,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放下了手裡的筆。她是顧家第三分支的代表,主管對外投資,十七年商場經驗,剛才舉手投了贊成票。
她盯著沈渡,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。
蘇晏清的手段她見識過。去年蘇氏併購雲澤第二大物流公司的時候,就是用類似的信息差把競爭對手的報價抬高了兩成。這個男侍說的邏輯鏈,居然挑不出漏洞。
沈渡的聲音繼續往下走。
「在座各位,如果換一個人坐在大當家的位置上,拿到同樣的情報,會做出不同的判斷嗎?」
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下去。
舉過手的十二個人里,至少有五個人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。眼神開始游移,有人低頭去翻桌上的文件,有人端起礦泉水喝了一口。
沈渡在心裡數著這些反應。五個動搖的,加上本來就沒舉手的五個,再加上顧漓自己的一票。
夠了。
顧泠的臉色沉了下來。她身邊的灰色套裝女人湊過去耳語了兩句,顧泠一把推開了她的手。
「你說的這些,不過是替你主人找藉口。」顧泠的聲音拔高了半度,「事實就是,競標失敗了,九億一千萬打了水漂。你再怎麼包裝,數字不會騙人。」
沈渡低下頭,語氣恢復了男侍應有的卑恭。
「二小姐說得對,數字不會騙人。所以請在座各位想一想,如果今天成立了監事會,明天蘇晏清再放一次煙霧彈,監事會裡有人能識破嗎?」
安靜。
長桌兩側十七個人,沒有一個接話。
沈渡退回了顧漓身後半步的位置,垂下眼,像一個完成了任務的工具,安安靜靜地歸位了。
顧泠深吸一口氣,聲音硬邦邦的。
「我提議重新投票。贊成成立監事會的,再舉一次手。」
第一隻手舉了起來。
第二隻。
第三隻。
第四隻舉到一半,又放了下去。
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始終沒有抬手。
最終定格的數字是九。
十七票里九票贊成,沒有過三分之二。
顧泠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她猛地推開椅子站起來,文件夾被帶翻在地上,紙張散了一桌。
「好。很好。」
她盯著顧漓,又把視線移到沈渡身上,那個眼神像淬了毒的針。
顧漓坐在主位上,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個字。她的表情和走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,得體的,冷淡的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散會之後,顧泠的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,每一步都帶著恨。
她在樓梯轉角停下來,轉過身,盯著跟在最後面的沈渡。
「你很會說話。」
沈渡低頭,肩膀微微弓著,姿態放得很低。
「二小姐教訓的是。」
「但你最好記住。」顧泠走近了一步,壓低了聲音,「你只是一條狗。今天叫得再響,項圈還是在別人手裡。」
她的高跟鞋擦著他的腳尖轉了個彎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沈渡站在原地,等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,才把一直攥著的拳頭鬆開。掌心裡全是汗。
白鹿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。
「你今天救了她。」
白鹿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沈渡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白鹿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顧漓消失的方向,嘴角微微往下壓。
「但你知道嗎?她會把這理解成你欠她的,而不是她欠你的。」
沈渡沒有說話。因為白鹿說的每一個字,他都知道是對的。
回到房間之後,他鎖上門,在黑暗裡靠著牆壁坐下來。
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,太陽穴的血管突突地跳著。剛才在會議室里那番話,他賭的是在場那些商業精英的判斷力。如果她們只是一群被利益驅動的投機者,那套邏輯根本壓不住場。
但他賭贏了。
手機在口袋裡連續震了三下。
第一條來自凌霜。
「可惜,你選錯了。」
沈渡盯著這五個字看了三秒,沒有回覆。
第二條來自蘇晏清。
「今天會議的內容我聽說了。你還好嗎?」
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,停了很久。蘇晏清怎麼會知道顧家內部會議的內容?顧家分支代表的嘴再松,也不可能幾個小時之內就傳到蘇氏耳朵里。
除非蘇氏在顧家內部有人。
第三條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陌生號碼。
「沈氏後人,你以為站在哪一邊就安全了嗎?你和她們所有人,都是棋盤上的棋子。想知道誰在下棋嗎?查一查『秩序會』。」
沈渡盯著屏幕上那三個字,手指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。
新的玩家入場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