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3章 舉手的人
沈渡把手機屏幕按滅,凌霜那條消息的餘溫還燙著指尖。
他站在窗邊往主樓方向看了一眼。顧漓的書房亮著燈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從早上到現在,沒有一個人被允許進去。
競標的慘敗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池塘,漣漪正在擴散。但真正的暗流,不在水面上。
阿福從後廚溜過來的時候,鞋底還沾著菜葉子。他閃進沈渡的房間,壓著嗓子說了一句。
「渡哥,東樓那邊不對勁。」
「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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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顧泠一大早就到了,帶了四五個穿西裝的女人,全是生面孔。我端茶進去的時候聽了半句,好像在聊什麼分成比例,還有什麼投票權。」
阿福撓了撓頭,語氣發虛。
「我記性不好,但有句話記得清楚。顧泠說,姐姐的時代該結束了。」
沈渡靠在牆上,手指摩挲著手機殼的稜角。
顧泠要動手了。
競標失敗給了她一把刀,一把能在家族會議上捅進顧漓後背的刀。九億一千萬的溢價報價,在任何一個董事會裡都夠判定決策失誤。
但顧泠有這個膽子嗎?
她有野心,但沒有底氣,上次家族會議被顧漓兩句話壓得啞口無言,至今還是笑話。
除非有人在背後給她撐腰。
沈渡拿起手機,翻到凌霜那條消息,又看了一遍。
「真正的大戲,明天才開始。」
明天就是今天。
他撥了回去。
響了三聲,凌霜接了。
「我以為你不會這麼快打過來。」
凌霜的語氣懶洋洋的,像是剛睡醒,又像是在等這通電話等了很久。
沈渡開門見山。
「顧泠今晚要發動不信任投票?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然後凌霜笑了。
「你的消息比我預想的快。看來你在那座籠子裡,不光是個乖巧的金絲雀。」
「你給她的支持是什麼?」
「票數。顧家十七個分支代表,我手裡能調動的有六票。加上顧泠自己拉攏的四票,再加上競標失敗之後倒戈的牆頭草,今晚的贊成票不會低於十二。」
十七票里拿到十二票,超過三分之二。足夠成立監事會,架空顧漓的獨斷權。
沈渡的手指停在手機邊緣,語速慢了半拍。
「你支持她?」
凌霜的笑聲從聽筒里滲出來,帶著一股子涼意。
「我支持任何能削弱顧漓的力量。況且,顧泠蠢,好控制。一個蠢人坐在那個位置上,比一個聰明人坐在那裡對我更有利。」
她頓了一下,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。
「沈渡,我告訴你這些,不是讓你去救她。我是在看你的選擇。你是站在一個快要沉的船上陪葬,還是在船沉之前跳到我這邊來。」
沈渡沒有接話。
凌霜等了三秒,掛了。
沈渡把手機放到床上,走到窗邊。
腦子裡的線索像散落的拼圖碎片,正在一塊一塊地歸位。
昨天競標會場上,凌霜的報價是六億二。低到離譜,低到根本沒有競標誠意。她去那個會場,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拿項目。
她要的是到場。
當著所有人的面,看見顧漓以九億一的天價報出荒唐的數字,然後輸掉。
競標現場有媒體、有行業代表、有政府觀察員。那場慘敗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傳遍整個商圈。
這就是今晚政變的引信。
顧泠拿著「顧漓無能」的鐵證站到分支代表面前,每一個人都親眼看見了,或者聽說了,九億一,多出來的那一億兩千五百萬,就是壓在顧漓頭上的罪狀。
而凌霜提前聯絡顧泠,給她票數、給她底氣、給她時機,一切都在競標結果出來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。
這盤棋,從凌霜走進競標會場的那一刻就開始了。
沈渡的後背靠上冰冷的牆壁,脊柱傳來一陣寒意。
凌霜發那條消息給他,不是邀請,是測試,她要看他在顧漓倒台的前夜會做什麼。衝過去報信?趁亂脫身?還是像她期待的那樣,踩著顧漓的屍體投入她的陣營?
門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沈渡轉過身。
白鹿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套熨好的深灰色襯衫和西褲。
「大當家讓你今晚穿這身。」
「家族會議?」
白鹿把衣服搭在椅背上,動作很慢,她的眼睛盯著疊好的衣領,像是在看別的什麼東西。
「六點半,主樓三層會議廳。全體分支代表出席,她讓你以伴讀身份站在她身後。」
沈渡接過衣服,手指碰到面料的時候感覺到了白鹿指尖的溫度。冰的。
「她知道顧泠要幹什麼嗎?」
白鹿抬起眼,和他對視了一瞬。
「她什麼都知道。」
白鹿轉身走了,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消失。
沈渡站在原地,拎著那件襯衫,忽然覺得手裡的布料重得離譜。
她什麼都知道,還讓他去。
六點二十分,沈渡換好衣服站在三樓走廊盡頭。
會議廳的門半開著,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,長條形的胡桃木桌,主位空著,兩側的椅子排得整整齊齊。桌上放著礦泉水和文件夾,每個座位前面都擺了一支筆。
顧泠坐在左側第三個位置,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。她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短了一截,露出完整的耳廓和一對翡翠耳釘。
她正在和身邊一個中年女人低聲說話,語氣輕快,嘴角帶笑。
那種笑沈渡見過。競標之前顧漓臉上也掛過同樣的弧度。
志在必得。
六點二十八分,顧漓到了。
她穿了一件酒紅色的長款西裝,頭髮盤起來,耳朵上什麼都沒戴。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,步子不快不慢,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沉穩有力。
白鹿跟在她右後方,沈渡站到了左後方。
顧漓落座的時候,會議廳里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顧泠站了起來。
「各位,感謝大家百忙之中趕來。」她環視全場,語速不快,吐字清晰。「我今天召集這次臨時家族會議,是因為有一件事,不能再拖了。」
她的目光落在顧漓身上,停了一拍。
「姐姐,城南綜合體競標的結果,在座各位都已經知道了。九億一千萬的報價,比中標方整整高出一億兩千五百萬。」
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報表,放到桌面上推了過去。
「這份是財務組的測算,如果競標成功,項目利潤率不到百分之三。如果加上後續開發成本,顧氏在這個項目上的淨虧損將超過三十億。」
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顧泠的聲音更大了一些。
「姐姐,競標失敗讓顧氏損失了至少三十億的潛在收益。你必須為此負責。我提議,成立監事會,限制大當家的獨斷決策權。」
她從桌面上拿起那支筆,在面前的表決單上打了一個勾。
「贊成的,請舉手。」
沈渡站在顧漓身後,目光掃過整張會議桌。
第一隻手舉起來了。左側末位的中年女人,表情平靜。
第二隻、第三隻。
第四隻手舉起來的時候,沈渡注意到顧漓右手的食指開始敲擊桌面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節奏很慢,間隔均勻。
和那晚在書房裡一模一樣。
那是她極度憤怒時的習慣動作。
第五隻。第六隻。第七隻。
整張桌子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,一隻接一隻的手臂豎了起來。
十隻。十一隻。
當第十二隻手舉起來的時候,顧泠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藏不住了。
十二票。超過三分之二。
顧漓的手指停止了敲擊。
她抬起頭,沒有看顧泠,沒有看那些舉手的分支代表。
她轉過臉,看向身後半步遠的沈渡。
那個眼神里有詢問,有期待,還有一絲他從未在這個女人臉上見過的東西。
她在問他,你會站在我這邊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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