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2章 跪下的人不是我

  顧漓的指甲嵌進他的手腕,骨頭縫裡傳來一陣鈍痛。

  沈渡沒有掙扎,甚至連表情都沒變。他只是微微低下頭,用那種恰到好處的順從語氣輕聲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車子駛進莊園大門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大半。白鹿從副駕駛下來,替顧漓拉開車門,目光飛快地掠過沈渡的手腕。

  

  那上面已經浮起了一圈紅印。

  白鹿什麼都沒說,轉身走在前面帶路。

  沈渡跟在顧漓身後穿過主樓的走廊,經過書房,經過他住的那間側臥,一直走到盡頭的樓梯口。

  往下走。

  但不是他上周去過的那個地下檔案室。檔案室在西側,顧漓帶他走的是東側的另一道門。

  密碼鎖的型號不一樣,面板是全黑的,沒有嘗試次數的提示。顧漓輸密碼的時候,身體刻意擋住了面板,沈渡只能看到她肩膀的輪廓。

  門開了。

  一股乾冷的空氣湧上來,混著消毒水的味道,還有一種更深層的東西。

  舊的,潮的,洗不掉的鐵鏽氣。

  沈渡的腳踩上台階的時候,腦子裡閃過檔案室那份名單。

  處理完畢,處理完畢,處理完畢,處理完畢。

  這裡就是發生那些事的地方。

  房間不大,目測二十平方左右。牆壁刷過隔音塗層,踩在地上能感覺到腳底傳來橡膠墊的彈性。天花板嵌著一盞冷白色的燈管,開關在門邊,顧漓按下去的時候燈閃了兩下才穩住。

  一把金屬椅子。一張矮桌。桌上放著一根暗紅色的皮鞭,鞭梢捲成一個鬆散的圓。

  椅子正對著牆壁,牆面的乳膠漆是新刷的,顏色比周圍白了一個色號,像是在遮蓋什麼。

  沈渡掃了一眼地面。地磚的縫隙里殘留著深褐色的痕跡,拖把拖不乾淨的那種。

  他的心跳猛地拉到一百三以上,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
  但他臉上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顧漓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,不高不低,聽不出情緒。

  沈渡走到椅子前坐下。金屬椅面冰涼,寒意透過褲子滲進皮膚。他把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交握,指尖微微用力按住對方,壓制住不受控制的顫抖。

  顧漓沒有立刻說話。她的高跟鞋踩在橡膠地墊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一下一下,繞著他走。

  一圈......兩圈......三圈。


  每一次經過他身後的時候,沈渡的後頸都會感受到一陣若有若無的氣流,像是她的手指在離他皮膚一厘米的地方划過。

  「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?」

  顧漓停在他正前方,彎下腰,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,臉湊到離他不到十公分的距離。她的眼睛裡全是血絲,瞳孔深處卻亮得嚇人。

  沈渡沒有躲,也沒有低頭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
  「被騙。」

  顧漓直起身,拿起了桌上的皮鞭。鞭身從桌面滑過去,發出一聲乾燥的摩擦音。

  「我給你減了三千萬的債,讓你摘掉項鍊出門,讓你用我的名義接觸蘇晏清。我給了你一個男侍做夢都不敢想的待遇。」

  她把鞭梢在手裡繞了一圈,拉直。

  「你還給我的,是一場丟人現眼的慘敗。」

  沈渡的目光落在她握鞭的手上。指節收得很緊,皮鞭被勒出一道彎。

  但她的手在抖。

  很細微,如果不是沈渡的眼睛經過前世幾千次談判的訓練,根本捕捉不到。

  她在猶豫。

  憤怒是真的,殺意也可能是真的。但她舉著鞭子站在那裡,遲遲沒有落下來。

  不是因為心軟。

  是因為不捨得。

  沈渡在兩秒之內完成了判斷,然後做了一個在所有人看來都不合常理的選擇。

  他沒有求饒。

  「大當家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,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拍,像是在對一個隨時會崩潰的人講話。

  「你今晚真正想打的人,不是我。」

  顧漓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競標輸了九億一,對顧氏來說不算致命。明天股價會跌,後天公關團隊可以控住輿論,一周之內熱度就會過去。」

  沈渡抬起頭,直視她的眼睛。

  「真正讓你失控的,不是這一個億兩千五百萬的差價。是你發現,你又一次沒能掌控住局面。」

  皮鞭懸在半空,紋絲不動。

  「你花了十年時間把顧氏做到今天的規模,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。你習慣了所有東西都在你手裡,人也好,錢也好,感情也好。」

  沈渡的嗓音壓得很低很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。

  「但十年前有一次,你沒能掌控住。最重要的那個人從你手裡滑走了,你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。」


  顧漓的瞳孔驟然放大。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「從那之後你就開始害怕,怕所有東西都像那次一樣失控。所以你把身邊的一切都抓得死死的,包括我。」

  「我讓你閉嘴!」

  顧漓的聲音已經變了調,嘶啞的,尖銳的,像是玻璃碎裂前最後一聲脆響。

  她舉起皮鞭,手臂繃緊,鞭梢對準沈渡的肩膀。

  沈渡沒有閃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說出了最後一句話。

  「你沒能救他,所以你才找了我。」

  皮鞭落下來了。

  鞭梢在離沈渡肩膀三公分的地方擦過,狠狠抽在椅背上,金屬被打出一聲尖響,震得他耳膜嗡了一下。

  但沒有打到他。

  顧漓的手垂了下去,皮鞭從指縫裡滑出來,掉在地上。她的膝蓋彎了一下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跪坐在地板上。

  雙手捂住臉。

  沒有哭聲。

  肩膀在抖,劇烈的,無聲的。

  沈渡在椅子上坐了三秒鐘,然後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

  他伸出手,很輕,很慢,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
  「我不會走的。」他的聲音溫柔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,「我會一直在你身邊。」

  顧漓的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服,力度大到面料被擰出褶皺。

  她埋在他肩窩裡,喉嚨里擠出一個極低極碎的聲音。

  「對不起。」

  沈渡的手搭在她的後背上,輕輕拍著。他的動作溫柔,呼吸平穩,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安撫的弧度。

  但他的眼睛,越過她的肩膀,落在地上那根皮鞭上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。

  他扶著顧漓從地下室上來,走過走廊的時候,白鹿站在樓梯口。她看到顧漓靠在沈渡肩上,眼眶通紅,臉上全是淚痕,整個人像被大雨澆透了一樣萎靡。

  白鹿的嘴唇抿了一下,側身讓開了路,沒有多看一眼。

  顧漓躺到床上之後,蜷縮著身體,不到兩分鐘就睡了過去。競標的高壓加上地下室的情緒崩潰,把她最後一點力氣抽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沈渡在床邊坐了很久。

  檯燈的光落在顧漓的臉上,睡著了的她看起來比白天年輕好幾歲,眉頭是舒展的,嘴唇微微張開,呼吸綿長。


  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  如果他繼續這樣做下去,繼續扮演那個溫柔的替身,繼續給她依賴和安全感,那她會越陷越深。

  當他有一天不得不抽身的時候,她不會像正常人那樣憤怒或者放手。

  她會碎掉。

  而一個碎掉的暴君,手裡還攥著顧氏的資源和人脈,比一個清醒的暴君可怕十倍。

  沈渡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
  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

  他掏出來看了一眼,是凌霜的號碼。

  「聽說她今晚帶你去了地下室。你還活著,看來你比前幾個都聰明。準備好了嗎?真正的大戲,明天才開始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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