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0章 同一條船上的人
沈渡一夜沒睡。
他躺在那張窄床上,盯著天花板的裂痕,把白鹿站在走廊盡頭的那個畫面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幾十遍。
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地下室方向,那個軌跡太清晰了。
她知道。
這比趙鳶的調查、比凌霜的利用、比顧漓的監控都要致命。因為白鹿就在顧漓身邊,只要她開口說一句,他連天亮都等不到。
沈渡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等,還是動?
凌晨四點,他做了決定。
不等了。
清晨六點半,沈渡洗了把臉,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,推門出去。走廊里的光線還很暗,廚房方向傳來鍋碗碰撞的響動,是後勤組在準備早餐。
他沒有去廚房,而是往主樓西側的辦公區走。
白鹿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顧漓的辦公室做當日行程確認,六點四十分之前,她一定在自己的休息室里。
沈渡在二樓拐角停下腳步,深吸一口氣,抬手敲了敲那扇門。
裡面安靜了兩秒,門開了一條縫。
白鹿穿著一件灰色的薄毛衣,頭髮還沒有束起來,散在肩膀上。看到是他的時候,她的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「這個時間你不該出現在這裡。」
沈渡沒有退後,壓低了聲音。
「我需要跟你談談。」
白鹿盯著他看了三秒,側身讓開了門。
房間很小,一張單人床,一張書桌,一把椅子。桌上擺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和一本翻開的日程本。
沈渡沒有坐下,他靠在門邊,和白鹿之間保持了兩步的距離。
「你昨晚看到我了。」
這不是疑問句。
白鹿端起咖啡杯,動作很慢,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。
「你想問什麼?」
「你會告訴她嗎?」
咖啡杯在她嘴邊停了一秒,然後放下了。沈渡盯著她的手指,食指和中指微微收緊,指腹按在杯壁上,關節處的皮膚繃得很緊。
這是在承受壓力。
一秒、兩秒、三秒。
白鹿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目光從他臉上移到窗簾上,又移回來。
「你看到了什麼?」
沈渡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如果白鹿想告密,她根本不需要問他看到了什麼,直接去找顧漓就行了。她問這句話,說明她在做一個判斷。
她在衡量,他手裡的東西,對她自己意味著什麼。
「我看到了四個人的名字。」沈渡的聲音很輕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每個名字後面,都跟著同一個詞。處理完畢。」
白鹿的手猛地攥緊了杯子。
咖啡液面晃了一下,有幾滴濺在桌面上,她沒有去擦。
沈渡看著她的反應,心裡的某個判斷得到了驗證。她知道那份名單的存在,甚至可能早就知道。
「四個人。」白鹿的聲音啞了下來,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她的喉嚨里,「你確定是四個?」
「你想讓我把名字念給你聽嗎?」
白鹿閉上了眼睛。
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,呼吸變得不太均勻,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慢慢平復。沈渡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地看著她。
十秒過去了。
白鹿睜開眼睛的時候,那種顫抖已經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渡很熟悉的東西。
冷。
和他自己看完那份名單之後的冷,一模一樣。
「我不會告訴她。」
沈渡沒有追問原因,但白鹿自己接了下去。
「我幫的不是你。我幫的是我自己。」
她把杯子放到桌上,轉身拉開抽屜,拿出一條深色的圍巾,開始把頭髮束起來,動作利落,像是在結束一場不該發生的對話。
沈渡沒有走。
「白鹿。」
她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那四個人裡面,你認識其中一個吧?」
白鹿的背影僵了整整一秒。
她的右手還舉在頭頂,握著半束頭髮,指尖收緊的幅度很小,但沈渡看得清清楚楚。
然後她把頭髮束好,拉平了毛衣的下擺,走向門口。
經過沈渡身邊的時候,她停了一步,沒有看他,只是側過頭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。
「你最好把你看到的東西藏好。她每個月會去一次地下室,下一次是下周二。」
門被拉開,白鹿走了出去。
沈渡一個人站在房間裡,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她沒有否認。
沈渡慢慢吐出一口氣,靠在牆上,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。手背是乾的,但後背的襯衫又濕了一層。
他走回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,從床墊下面摸出那部舊手機。
屏幕上有一條阿福發的消息。
「渡哥,今天的早飯有你愛吃的蛋餅,要我給你帶一份嗎?」
沈渡看著這條充滿煙火氣的消息,忽然覺得手裡的手機很重。
他沒有回阿福的消息,而是打開了相冊,把昨晚在地下室拍的所有照片逐一檢查了一遍。替身篩選表、做空方案、DNA鑑定報告、秩序會通訊錄碎片。
每一張都是要命的東西。
沈渡把這些照片打了一個壓縮包,用手機自帶的郵件客戶端發送到了一個他三天前註冊的匿名郵箱。發送成功後,他清除了發件記錄和登錄痕跡。
這是第一份備份。
然後他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白鹿之前給他的U盤,插進手機的轉接口裡。
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,停了幾秒。
把這些文件給白鹿,等於把一把刀塞進了她手裡。這把刀可以捅向顧漓,也可以捅向他自己。
但沈渡想得很清楚。
白鹿認識名單上的人。她在顧漓身邊待了這麼多年,忍了這麼多年,不是因為忠誠,是因為沒有機會。
他把那四個編號、四張照片、四個「處理完畢」,拷進了U盤。
如果他出事了,白鹿早晚會發現這些東西。
而她一旦看到,就再也不可能替顧漓守秘密了。
沈渡拔下U盤,用衛衣包好,趁著走廊沒人的時候快步走到白鹿的休息室門口。門沒有鎖,他推門進去,把U盤放回了書桌第二個抽屜的筆筒後面,和他之前拿到它時的位置一模一樣。
做完這一切,他回到房間,把舊手機關機塞回床墊下面,躺到床上。
天已經亮透了,陽光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,落在他的臉上。
競標還有一周。
他在腦子裡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排成了一條線。
給顧漓的假情報已經埋好了,15%的溢價建議會讓顧氏的報價高出合理區間。蘇晏清那邊,他需要給她一個關鍵信息作為回報,但不能太早,否則會引起趙鳶更大的警覺。至於凌霜,她的十幾個內線就像埋在院子裡的地雷,他走每一步都得考慮會不會踩上。
門被敲響了。
「渡哥,蛋餅給你帶來了。」阿福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,語氣裡帶著討好。
沈渡起身開門,阿福端著一個搪瓷盤子站在門口,上面蓋著一張乾淨的白紙巾。
「你吃了嗎?」
阿福嘿嘿笑了一下。「我在廚房偷吃了兩個,被劉嬸罵了一頓。」
沈渡接過盤子,猶豫了一秒,把阿福拉進了房間,關上門。
「你幫我辦件事。」
阿福收起笑臉,站得筆直。
「從今天開始,廚房裡的人跟你說什麼,你都告訴我。不管多小的事,誰跟誰說了幾句話,誰多看了誰一眼,都要記住。」
阿福愣了一下。「渡哥,廚房不就那幾個人嘛,能有什麼事?」
「你別管有什麼事,照做就行。」
阿福看著他的表情,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,用力點了一下頭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沈渡的聲音更低了,「下周二之前,幫我盯著大當家的行程。她如果提前回來,或者臨時改了計劃,第一時間通知我。」
阿福張了張嘴,想問為什麼,但最終只是說了一句。
「渡哥,你是不是要幹什麼大事?」
沈渡看著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活下去就是大事。」
阿福走後,沈渡坐在床邊,慢慢吃完了那兩個蛋餅。
味道其實一般,麵皮煎得有點焦,雞蛋也放多了鹽。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認真,像是在給自己積攢什麼。
吃完最後一口,他把盤子放到桌上,看著窗外遠處顧氏主樓的輪廓。
從這一刻起,他和白鹿綁在了同一條船上。
要麼一起活,要麼一起沉。
而競標倒計時的鐘聲,已經開始響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