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4章 死人不會說謊
倉庫里的光線很暗,只有頭頂一扇破了半邊的天窗漏進來幾道白晃晃的日光,切在水泥地面上像刀痕。
沈渡站在門口沒動,用兩秒掃完了整個空間。
三個出口。正門,他進來的這扇。左側捲簾門,鎖著,鏽跡斑斑。右後方一扇消防通道的鐵門,虛掩著,門縫裡透著風。
凌霜一個人,沒帶保鏢。
黑色風衣的領子豎起來,襯得她的下頜線格外鋒利。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口袋鼓出一個不太規則的形狀,不像手機,更像錄音筆或者別的什麼。
她靠在一排舊貨架上,手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煙,看見他進來,煙霧後面的眼睛彎了彎。
「比我想像的膽子大。」
沈渡往裡走了三步,在一個能同時看到三個出口的位置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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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說你有我叔叔的真相。」他開門見山,語氣不急不慢,「我來了。」
凌霜把煙按滅在貨架的鐵皮上,指甲上酒紅色的光澤在昏暗裡一閃一閃。
「你連寒暄都省了?沈家的男人脾氣都這樣?」
「我中午之前必須回去,時間有限。」
凌霜歪了下頭,打量他的目光從隨意變得認真起來。那種眼神沈渡很熟悉,是在評估一個人到底值不值得投資。
「行,我也不繞彎子。」她從口袋裡掏出來的不是武器,是一個U盤,捏在指尖轉了半圈,「你叔叔沈遇,十年前的海難不是意外。」
沈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,但他的臉上什麼都沒變。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「是暗殺。」凌霜把U盤放在旁邊的木箱上,手指在上面點了點,「整個行動從策劃到執行花了四個月,用的是一艘改裝過的貨輪,製造了一場看起來完美無缺的『翻船事故』。」
「誰策劃的?」
凌霜的笑容收了一半,嘴角還掛著弧度,但眼底已經沒有溫度了。
「顧家老太夫人。我和顧漓的繼母。」
這三個字砸在倉庫的水泥地上,比外面碼頭的汽笛聲還沉。
沈渡的拳頭在口袋裡慢慢攥緊,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,他用這股疼痛把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。
「你也參與了。」
凌霜對著他笑了一下,這次笑得很坦蕩,坦蕩到近乎殘忍。
「當時我十六歲,在家族裡排行老二,頭上頂著一個嫡出的姐姐,腳下踩著一幫等著看笑話的旁支。老太夫人說這是『家族利益』,讓我負責處理沈氏出事之後的資產交割手續。我簽了字,蓋了章,把沈家的工廠、倉庫、土地全部過戶到顧家名下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,像在念一份陳年的會議記錄。
「所以你的手上也有沈家的血。」沈渡的語氣沒有指控的意思,只是在陳述事實。
「對。」凌霜大方承認,「但我今天不是來懺悔的。」
她從木箱上拿起U盤,在指間翻了個面。
「沈氏當時有一塊核心資產,城中心的黃金地皮,八萬平。那是所有人都想要的東西,顧家想要,蘇家想要,連軍方背景的世家都伸過手。老太夫人之所以下決心動手,就是因為沈遇拒絕出讓那塊地。」
沈渡盯著她手裡的U盤,聲音很輕。
「海難之後呢?」
「沈遇死了,沈氏主脈崩盤,資產被強制清算。顧家拿了大頭,那塊地也落進了顧家口袋。」凌霜的語速慢了下來,「但有一件事老太夫人沒料到。你父親跑了。」
沈渡的呼吸頓了一拍。
「沈遇是主脈,你父親是旁支。清算令只針對主脈成員的資產,旁支暫時沒被波及。你父親趁亂帶著一份文件消失了,徹底從所有人的視線里蒸發。」
「什麼文件?」
凌霜聳了下肩膀,把U盤拋起來又接住。
「不知道。但老太夫人花了五年時間找那份文件,動用了大半個情報網絡,愣是沒找到。後來你父親在兩年前重新冒頭,試圖用假身份重建生意,被顧家的人發現了。」
她停了一下,看著沈渡的眼睛。
「然後他就『失蹤』了。」
倉庫里安靜了幾秒,外面碼頭的起重機發出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,刺得人後腦勺發麻。
沈渡把牙關咬了一下又鬆開,聲音依舊穩得不像十七歲的少年。
「你跟顧漓為什麼翻臉?」
凌霜嗤笑了一聲,那個笑容里有血腥味。
「因為她良心發現了。」
沈渡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「十年前那場行動,顧漓是知情的。老太夫人帶她去看了全部的策划過程,目的是『歷練繼承人』。但行動當天,顧漓反悔了。她試圖聯繫沈遇讓他別上那艘船,但被老太夫人的人截住了通訊。」
凌霜彈了彈風衣袖口上的灰。
「沈遇死了。顧漓崩了。她跪在老太夫人面前求了一整夜,老太夫人讓她擦乾眼淚去簽收沈氏資產的移交文件。她簽了。」
沈渡的腦子裡「咔」地一聲,最後一塊拼圖落進了位置。
暗室里滿牆的照片。背面寫著「對不起」三個字的發黃相片。深夜噩夢裡卑微到骨頭裡的哀求。
她的執念不是愛情。是贖罪。她沒能救沈遇,這根刺扎進了心臟,十年都沒拔出來。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老太夫人退居幕後,把明面上的權力交給了顧漓。我因為『旁支』的身份被排擠出核心圈子,爭了三年爭不過嫡系的牌面,乾脆改了姓自己出來單幹。」凌霜把U盤往木箱上一拍,「六年了。我等這一天等了六年。」
沈渡看著那個U盤,沒有伸手去拿。
「你要什麼?」
凌霜的眼神銳利起來,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。
「你住在顧漓臥室隔壁。你能看到她的決策、她的情緒、她的軟肋。我需要你從內部幫我掏空她的商業根基。」
「交換條件呢?」
「你父親最後出現的地點,我有線索。那份他帶走的文件,我幫你找。」
沈渡沉默了五秒。
「我考慮考慮。」
「你沒有太多時間考慮。」凌霜笑了笑,「競標兩周後就截止了,這是最好的窗口期。」
沈渡沒有接這個話茬,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。
「你怎麼找到我的手機號的?」
凌霜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,煙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,在昏暗的空氣里顯得格外危險。
「你以為顧漓身邊,只有白鹿一個人在看著你?」
沈渡的瞳孔微微一縮,但他沒有追問。追問就是示弱,就是暴露他對自身處境的不安。他只是點了下頭,轉身往正門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凌霜在他身後開了口,語氣忽然變得很隨意,像是臨走前想起來一件小事。
「對了,你那個蘇晏清,你查查蘇氏和沈氏當年的關係,會很有趣的。」
沈渡的腳步頓了一下,沒回頭。
「蘇晏清的母親,也死在那一年。」
碼頭的風從半開的鐵門灌進來,帶著咸腥的潮氣撲在沈渡後頸上。
蘇晏清說她母親因為「家族鬥爭」被迫自殺。
那個時間點,和沈氏的滅亡在同一年。
沈渡攥緊口袋裡的舊手機,邁進了刺眼的陽光中,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。
十年前那場圍獵,牽進去的人,遠比他以為的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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