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2章 血親之刃
阿福的聲音還在雜物間裡打轉,沈渡的拇指已經把紙條上那個名字碾了三遍。
顧凌霜。
同父異母。
他把紙條折成四方塊,塞進鞋墊底下,拍了拍阿福的肩膀。
「這件事爛在肚子裡,跟小環也不要再提。」
阿福用力點頭,端著空果盤退了出去。雜物間的門合上,沈渡靠在貨架上,閉了眼睛。
腦子裡的齒輪咬得飛快。
凌霜原姓顧,六年前改姓獨立,創建滄瀾,往前推四年,正好是沈氏被強制清算的節點,十年前沈氏經營困難,顧家主導了那場圍獵,凌霜當時還是顧家的人,也插了一手。
那為什麼她後來跟顧漓翻臉了?
利益分配不均?路線分歧?還是另有隱情?
沈渡睜開眼,目光落在頭頂那盞發黃的燈泡上。
不管原因是什麼,有一件事可以確定。凌霜恨顧漓,而且恨了至少六年。她在慈善拍賣會上當眾砸錢搶畫,不是為了那幅畫,是為了在所有人面前扇顧漓的臉。
這種恨,不是生意場上的對手能攢出來的。
是血親之間才有的,帶著骨頭碴子的恨。
沈渡從雜物間出來,走廊上空蕩蕩的,只有牆角的應急燈亮著慘綠的光。他回到窄床上躺下,開始在腦子裡重新排列時間線。
十年前,沈氏被圍獵。顧家是主力,凌霜當時還姓顧,參與了行動。沈遇在那場「海難」里死了。
沈氏破產,資產被瓜分。顧家拿了大頭。
七年前,凌霜跟顧漓決裂,改姓凌,註冊了滄瀾集團。
三年前,凌霜在慈善拍賣會上公開挑釁顧漓。
現在,她帶著滄瀾來競標城南項目,直接跟顧漓搶食。
線索鋪成一張網,中間那個最關鍵的節點閃著光。
顧漓暗室里的照片,背面寫著「對不起」三個字。
她的噩夢裡反覆出現的哀求。
她看沈渡時偶爾閃過的恍惚。
還有昨晚那句話。
「如果有一天你變成了他那樣的人,我會把你永遠留在身邊的。」
沈渡的手指在被單下慢慢攥成拳頭。
她對沈遇的執念不是愛情。是贖罪。
十年前她參與了圍獵,或者至少目睹了圍獵的全過程,卻選擇了沉默。沈遇死了。她的內疚燒成了病,變成了對替身的瘋狂尋找。
沈彥是第一個。
他是第二個。
所謂溫柔,所謂栽培,所謂「私藏」,不過是一個罪人試圖在替身身上找到赦免。
但赦免不了。
所以她會反覆失控,會在噩夢裡卑微地求饒,會把溫柔和暴力揉在一起,施加給每一個「像沈遇的人」。
沈渡把這條推理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,沒有發現邏輯漏洞。
凌霜的價值在這一刻變得清晰了。她知道十年前的細節,她手裡有顧漓的把柄,她跟顧漓有不可調和的血仇。
第三把刀。
但這把刀是雙刃的。凌霜自己也參與了當年的圍獵,她的手上同樣沾著沈氏的血。現在她恨顧漓,但並不代表她會善待沈氏的後人。
用她,但不能信她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渡在後廚幫工的間隙把阿福叫到了角落。
「滄瀾集團最近三年參與過的公開競標項目,你讓小環幫我列一份清單出來。不用太詳細,項目名稱和時間就行。」
阿福記下了,猶豫了一下又湊過來。
「沈哥,還有個事。小環說錢嬤嬤今天早上被大當家叫去書房訓了一頓,出來的時候臉都白了。好像是因為上個月採購的帳對不上。」
沈渡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顧漓開始查帳了。
是因為競標臨近資金緊張所以盤家底,還是有人把消息遞到了她耳朵里?
如果是後者,那他讓小環查記帳本的事就可能已經間接驚動了顧漓。
「小環最近不要再碰任何文件了,正常幹活就行,低調。」
阿福走後,沈渡站在後廚的水池邊洗著菜葉,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風險清單。
信息鏈要收緊。阿福和小環已經是最末端的觸角了,再往下不能再延伸,否則暴露的概率會成倍增長。
下午三點,他照例去了古玩店,陸婆婆不在,店裡只有一個夥計在擦櫃檯。
蘇晏清準時到了。
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風衣,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,比在公司里的樣子柔和了幾分。但眼底那層薄冰還在,甚至比上次更厚了一點。
沈渡把提前泡好的茶推過去,她接了,沒喝,手指捏著杯沿轉了半圈。
「你上次提的滄瀾集團,我讓人查了。」
沈渡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,手裡摩挲著一塊碎瓷片。
「凌霜這個人很有意思。五年前冒出來的時候幾乎是白手起家,但擴張速度快得不正常。她背後有資金來源,但查不到出處。」
蘇晏清的目光從茶杯移到他臉上,停了兩秒。
「你在晚宴上近距離見過她,什麼感覺?」
沈渡放下瓷片,斟酌了一下措辭。
「很強的攻擊性,但不是對所有人。她跟其他代表聊天的時候很克制,笑容得體,說話分寸拿捏得很好。但她看顧漓的時候,控制力就碎了一個角。」
蘇晏清的眼神亮了一度。
「你能分辨出這種差別?」
「做生意的人偽裝情緒是基本功,但恨意是最難藏的東西。因為恨的人會不自覺地盯著對方看,而且呼吸會變。凌霜看顧漓的時候,呼吸頻率比正常狀態快了差不多兩成。」
他把這句話說得很淡,像在陳述一個不太重要的觀察結果。但他知道蘇晏清會記住。
果然,蘇晏清端起茶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時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。
「你的眼睛比我手下那幫分析師好用多了。」
沈渡垂下眼睫,做出被誇獎後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。
「我只是愛觀察人,蘇女士過獎了。」
蘇晏清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而是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,推到他面前。
「上次你幫我查的那隻南宋官窯盞,有線索了。十二年前的匿名買家通過一家叫『鼎和信貸』的公司走的帳。」
沈渡接過信封的手微微頓了一下。
鼎和信貸。
跟他收到的那張神秘名片上的公司名一模一樣。
他沒有讓自己的表情出現任何波動,打開信封掃了一眼裡面的資料,然後重新封好遞迴去。
「這家公司我好像在哪裡聽過,但一時想不起來了。我回去再想想。」
蘇晏清收起信封,站起身準備走。經過他身邊時忽然停下來,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沈渡,你脖子上的勒痕淡了不少。」
沈渡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領口。項鍊今天戴著,但領口高,遮住了大部分痕跡。她說的是之前留下的舊痕。
「用了些藥膏。」
蘇晏清沒再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高跟鞋踩在老木地板上的聲音一步步遠去,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。
沈渡坐在原處沒動,手指輕輕敲著桌面。
鼎和信貸這個名字第二次出現了。第一次是被人塞進他門縫的名片上,附帶一句「你不是第一個」。第二次是蘇晏清追查官窯盞匿名買家的資金通道。
兩條完全不相干的線索,指向了同一個公司。
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暗中穿針引線。
傍晚回到莊園,沈渡剛換完衣服,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不是蘇晏清的號碼。
也不是任何他存過的號碼。
他點開簡訊,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瞳孔里,整個人僵了半秒。
那條簡訊只有一行字。
「沈遇的侄子,在顧漓的籠子裡待得還舒服嗎?」
沈渡握著手機的手驟然收緊,指關節咯吱作響。
沈遇的侄子。
他不知道原主跟沈遇之間,居然是血親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