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0章 暴風之前
秦嵐關上蘇晏清辦公室的門,走廊里的冷光燈照得她眼睛發酸。
那份報告安安靜靜地躺在待閱文件堆里,夾在財務季報和供應商合同之間,就像一顆拔掉了保險栓的手雷。
她不知道蘇晏清什麼時候會翻到它。
也許是明天早上,也許是後天。
但她知道,一旦翻到,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而此刻,距離蘇氏大廈三十公里外的顧家莊園裡,沈渡正在熨一件襯衫。
白色的棉質襯衫,袖口處繡著顧氏的暗紋,是顧漓讓錢嬤嬤拿下來的,說明天晚上有一場商業晚宴,他要跟著去。
連著兩場外出。
獲取最新章節更新,請訪問s💡to9.com
沈渡把熨斗壓在袖口的褶皺上,蒸汽帶著淡淡的燙衣水味道升起來。
阿福端著洗乾淨的果盤從走廊經過,探頭看了一眼。
「沈哥,明天又出去啊?」
「嗯,大當家安排的。」
阿福把果盤放到窄桌上,撓了撓後腦勺。
「你讓我查的那個滄瀾集團,我跟老街那邊張嬸打聽了。」
沈渡的手沒停,語氣也沒變。
「查到什麼了?」
「張嬸說滄瀾集團的老闆叫凌霜,今年二十六七歲,五六年前才冒出來的。但她手下的人做事特別狠,城北碼頭那一片的灰色生意,有一半都跟滄瀾有關係。」
阿福壓低了嗓門,往門口瞟了一眼。
「還有一件事,張嬸說這個凌霜,跟顧家好像有舊怨。具體什麼怨她說不清楚,但她記得很清楚,三年前雲澤市的慈善拍賣會上,凌霜當著所有人的面,把顧漓拍下來的一幅畫加價搶走了。價格翻了四倍,純粹是砸錢噁心人。」
沈渡把熨好的襯衫掛到衣架上,手指捋平了領口的摺痕。
顧家舊怨。灰色生意。當眾挑釁。
再加上茶敘那天,滄瀾代表看顧漓時眼底那種壓了很久的恨意。
沈渡在腦子裡把這些碎片排了個序,暫時沒有拼出完整的圖,但輪廓已經隱約可見了。
「阿福,滄瀾集團的註冊信息你能查到嗎?法人代表、股東結構這些。」
「這個我不太會弄,但小環說她以前在外頭做過文員,會上網查工商信息。」
「讓她查,注意別用莊園裡的電腦,去外面找個網吧。」
阿福點了點頭,端著空果盤出去了。
第二天傍晚,沈渡換上那件白襯衫,戴好項鍊和臨時工牌,跟著顧漓的車去了東區的雲澤國際酒店。
晚宴的規模比上次茶敘大得多。
宴會廳里擺了二十張圓桌,水晶吊燈的光打在每一面高腳杯上折出細碎的光斑。到場的有地產圈的、金融圈的、還有幾個城建局的官員。
沈渡跟在顧漓身後,手裡端著她的手包,目光低垂,姿態恭謹得像一件擺設。
但他的耳朵一刻沒閒著。
顧漓在主桌落座,跟對面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寒暄了幾句。沈渡站在她椅子後方兩步遠的位置,餘光掃過整個宴會廳。
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。
凌霜。
她穿了一件酒紅色的西裝裙,頭髮盤得很高,露出一截細長的脖頸。跟周圍那些刻意端莊的女商人不同,她整個人像一團被壓在冰下的火,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攻擊性。
她坐在第三桌,離顧漓的主桌隔了兩張台子。
但她的目光,從沈渡進門的那一刻起,就沒有離開過他。
沈渡感覺到了。那種目光的重量很特殊,不是單純的好奇,也不是輕浮的打量。
是一種辨認。
像是在一堆碎瓷片裡翻找一塊特定的殘片。
上菜的間隙,凌霜端著酒杯走了過來。
她沒有先跟顧漓打招呼,而是直接停在沈渡面前,歪著頭打量了他兩秒。
「顧大小姐的私人伴讀?」
她的聲音不大,但語調里的玩味藏都藏不住。
「長得真好看啊。」
顧漓放下筷子,慢慢轉過頭。
「凌總,好久不見。」
凌霜這才把目光從沈渡身上移開,對顧漓舉了舉杯。
「顧大小姐,上次見面還是去年的慈善晚會吧?那幅畫我掛在辦公室里了,每天看都覺得賞心悅目。」
顧漓的嘴角繃了一下,但笑容沒碎。
「凌總喜歡就好。」
凌霜笑了笑,轉身要走,經過沈渡身邊時忽然停下來,側過頭,湊近了半寸。
她說話的聲音只有沈渡一個人能聽到。
「你長得像一個故人。」
沈渡垂著眼睛,表情紋絲不動。
「凌總認錯人了。」
凌霜直起身子,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,然後轉身走了。
她離開的時候,沈渡注意到她右手中指上戴著一枚戒指,銀色底座,鑲嵌著一顆很小的藍色寶石。
那種藍色很獨特,沈渡在暗室的照片牆上見過類似的顏色。
沈遇有一條圍巾,就是那種藍。
回程的車上,顧漓一直在打電話處理評審的事。沈渡坐在副駕駛後面的位置,腦子裡把今晚的信息過了三遍。
凌霜認識沈遇。
不是泛泛之交,是那種能在十年後一眼認出相似面孔的程度。
她跟顧家有舊怨,做的是灰色生意,手段狠辣,在滄瀾地產崛起之前的履歷幾乎是空白的。
再結合阿福打聽到的信息,十年前沈氏被走特別清算通道強制拍賣資產,顧氏拿走了大頭。
如果凌霜跟沈氏有關聯呢?
如果她的「舊怨」不是商業競爭,而是更深的東西呢?
沈渡把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,腦子裡的拼圖又多了一塊。
沈氏的滅亡,顧氏的崛起,滄瀾的出現。十年前的商業格局變動里,這三個名字反覆糾纏。
這不是一場正常的商業洗牌。
這是一場圍獵。
而獵場的邊界,可能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。
回到莊園已經快十一點了。沈渡洗完澡回到窄床上,打開舊手機給蘇晏清發了一條消息。
「明天的茶,還是老地方嗎?」
回復來得比預期慢,過了五分鐘才震動了一下。
「嗯。下午三點。」
沈渡把手機關機,塞回枕頭底下。
然後他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從床底的暗格里摸出一個信封,裡面裝了一張對摺的紙。紙上寫著幾行字,包括沈彥日記的存放位置、顧漓暗室的密碼鎖型號、以及一串蘇晏清的私人號碼。
他把信封重新封好,放回暗格最深處,用沈彥那本舊日記壓住。
阿福送宵夜進來的時候,看見沈渡坐在床沿上發呆,手裡攥著一管用完了大半的藥膏。
「沈哥,你怎麼了?」
沈渡把藥膏收起來,接過宵夜。
「沒什麼。阿福,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,你記得把這張床翻起來。」
阿福愣住了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「沈哥,你說什麼呢?是不是要出什麼事了?」
沈渡笑了一下,咬了一口阿福帶來的饅頭。
「不是壞事,別緊張。就是買個保險。」
阿福半信半疑地出去了。
莊園裡的燈一盞一盞熄掉,走廊上的腳步聲漸漸消失。
沈渡躺在窄床上,盯著天花板上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月光。隔壁主臥里,顧漓翻來覆去了很久,床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。
他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自己折騰到睡著。
但今晚不一樣。
「沈渡。」
她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,穿過那道沒有門的牆洞,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沈渡的眼睛動了一下。
「在。」
隔壁安靜了幾秒。
「你像一個人。」
沈渡的呼吸沒有變化,但後背的肌肉微微收緊了。
他沒有接話,等著她說下去。
顧漓翻了個身,聲音變得更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「但你不是他。」
黑暗裡只剩下窗外蟲鳴的細響。
沈渡的手指在被單下面慢慢攥緊,又一根一根鬆開。
顧漓的聲音再次響起來,輕得幾乎被蟲鳴淹沒。
「如果有一天你變成了他那樣的人,我會把你永遠留在身邊的。」
停了一拍。
「不管你願不願意。」
沈渡躺在黑暗裡,一動不動,眼睛裡映著天花板上那一線慘白的月光,比這座莊園裡任何一盞燈都亮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