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8章 溫柔的人最會殺人
沈渡把那張照片塞回枕頭底下的時候,走廊盡頭傳來了高跟鞋急促的腳步聲。
不是顧漓。
是錢嬤嬤。
老女人推開主臥的門,掃了一眼窄床上的沈渡,語氣比平時快了兩倍。
「大當家讓你去書房,馬上。」
沈渡套上拖鞋跟在錢嬤嬤後面,經過二樓走廊的時候,聽見書房裡有東西砸在地上的悶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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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嬤嬤的腳步頓了一下,但沒有回頭,只是加快了速度。
書房的門半開著。
沈渡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,地板上散落著一隻花瓶的碎片,白色的瓷片扎進了地毯的絨毛里。顧漓站在落地窗前,背對著門,肩膀的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白鹿站在書桌旁邊,手裡捧著一疊文件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錢嬤嬤在門口站定,輕輕咳了一聲。
「大當家,沈渡來了。」
顧漓沒有轉身。她的聲音從窗戶的方向飄過來,比平時低了半個調。
「評審提前了。」
沈渡走進書房,腳步繞開地上的碎瓷片,在書桌前兩步遠的位置站定。
「提前了多久?」
「兩周。」顧漓轉過身,臉上的妝容還是完美的,但眼底的血絲出賣了她。「蘇氏向評審委員會提交了加速審批的申請,昨天晚上通過了。」
沈渡的腦子飛速運轉。評審提前兩周,意味著顧氏的競標方案還有大量的財務數據沒來得及做完。蘇晏清選在這個時間點出手,要麼是拿到了顧氏準備不足的情報,要麼是她自己的方案已經完全就緒,想趁對手措手不及一擊致命。
不管哪種情況,顧漓現在都很危險。
而一個危險的顧漓,是一頭受傷的猛獸。
「大當家,需要我做什麼?」
顧漓沒有回答他的話。她走到書桌後面坐下來,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,按下免提。
嘟了三聲,對面接了。
「姐,找我什麼事?」
顧泠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,懶洋洋的,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漫不經心。
顧漓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城南地塊的補充評估報告,你那邊什麼時候能交?」
「哦,那個啊。」顧泠拖長了尾音,「我手下的人最近都在忙另一個項目,可能要再等幾天。」
「評審提前了兩周,顧泠。」
「我知道啊。」顧泠的語氣里一點緊迫感都沒有,「但是姐,你也不能什麼事都壓在我這邊對不對?上次董事會上好幾個姑姑都跟我說,覺得你最近做決策太獨了,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資源全往城南項目上傾斜。」
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冷了下去。
沈渡站在原地沒動,目光低垂,但耳朵豎得筆直。
「她們的原話?」顧漓的聲音很平。
「原話比這難聽多了,我替你過濾過了。」顧泠笑了一聲,「姐,我是為你好,你別什麼都自己扛著。有些事讓旁支分擔一下,大家面子上都好看。」
顧漓掛掉了電話。
沒有告別,沒有多餘的話,拇指直接按滅了屏幕。
書房裡安靜了十幾秒。錢嬤嬤站在門口,手指絞在圍裙的邊角上,大氣都不敢出。
白鹿翻開手裡的文件夾,輕聲開口。
「大當家,還有一件事。後廚這個月的食材預算超支了百分之十二,帳目上有幾筆對不上。」
這件事放在平時,顧漓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。
但今天不是平時。
顧漓慢慢抬起頭,目光落在白鹿身上。那種目光沈渡見過,在她審視「不聽話的玩具」時出現過,在她決定懲罰阿福時出現過。
冰冷的,帶著一種挑選獵物的耐心。
「食材預算。」顧漓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每個字都咬得很慢。
白鹿察覺到了危險,但來不及了。
顧漓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咖啡。杯壁上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,咖啡是十分鐘前錢嬤嬤端進來的,溫度至少還有六十度。
她沒有喝。
她把杯子翻了過來。
深棕色的液體澆在白鹿的右手手背上,順著指縫往下淌,滴在文件夾的封面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。
白鹿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她的嘴唇緊緊閉著,喉嚨里擠出一個極短的氣音,然後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右手上的皮膚迅速泛紅,起了一層細密的水泡。
錢嬤嬤在門口倒吸了一口氣,隨即低下頭,假裝在看自己的鞋尖。
沈渡站在三步之外。
他的手指在褲縫邊攥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
顧漓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上,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溫溫柔柔的調子。
「白鹿,這種小事不用拿來煩我。自己處理好就行了。」
白鹿低著頭,右手垂在身側,咖啡還在從指尖往下滴。
「是我的疏忽。」
四個字,聲音穩得像一面牆。
但沈渡看見了她左手食指的指甲,正死死地掐進掌心的肉里。
顧漓站起來,繞過書桌,走到沈渡面前。她的笑容和方才判若兩人,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。
「沈渡,給我倒杯新的咖啡好嗎?加半塊糖,牛奶多一點。」
沈渡彎了一下腰。
「好的,大當家。」
他走到書房角落的咖啡台前,背對著所有人。
手很穩。
研磨、萃取、加糖、加奶,每一個步驟都做得精準妥帖。
但他的腦子裡正在飛速運算另一件事。
白鹿在顧漓身邊待了至少三年。三年裡,她承受過多少次這樣毫無道理的遷怒?每一次忍耐都是在消耗。消耗忠誠,消耗耐心,消耗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後的信任。
這杯咖啡不是潑在白鹿手上的。
是潑在她和顧漓之間那條已經磨得很細的繩子上。
沈渡把咖啡端過去,雙手遞到顧漓面前。
顧漓接過杯子喝了一口,滿意地點了下頭。
「嗯,比錢嬤嬤泡的好喝。以後都你來。」
「是。」
整個下午,顧漓都在書房裡打電話處理評審提前的事。沈渡被打發回了主臥,白鹿也不知道去了哪裡。
晚飯是阿福送來的。
「沈哥,白鹿姐今天沒出來吃飯。」阿福把餐盤放下,小聲說了一句。
沈渡嗯了一聲,沒有多問。
夜裡十點,走廊上的腳步聲都散了。沈渡從窄床上起來,赤腳走到主臥門口,側耳聽了十幾秒。顧漓書房的燈還亮著,電話會議的聲音隱約傳過來。
他拉開門,沿著走廊往洗手間的方向走。
經過拐角的時候,他看見了白鹿。
她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,月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,把她的影子釘在地板上。右手伸在窗台下面的水龍頭底下,涼水順著手背往下流,沖刷著那片紅腫的燙傷。
沈渡放慢腳步,走到她身後兩步的位置停下來。
白鹿沒有回頭,但她的肩膀微微收緊了。
沈渡從褲兜里摸出一管小小的藥膏,放在她右手邊的窗台上。
白色的塑料管,上面印著燙傷專用的字樣。
那管藥膏是第二天晚上白鹿塞在他門縫裡的,那時候他剛替阿福挨了十藤條,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了一整夜。
白鹿關掉水龍頭,低頭看著窗台上的藥膏。
水滴從她的指尖落下來,砸在窗台的瓷磚上,聲音細小而清晰。
她沒有拿。
「你不該對我好。」
聲音很輕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沈渡已經轉過身了,腳步不急不緩地往回走。
他的聲音從走廊的暗處飄過來,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你也不該對我好過。」
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白鹿一個人站在月光里,右手慢慢覆上那管藥膏,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,攥得死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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