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7章 死人欠的債
沈渡從衣帽間的地板上站起來,膝蓋有點發麻,腳底踩在冰涼的木板上,寒意順著腳踝往上鑽。
他走回窄床,沒有躺下,靠著牆壁坐了一整夜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。
那面牆。那些照片。那個和他長著同一張臉的男人。
沈遇,沈氏少主,二十一歲死於海難。
而他,沈渡,十七歲,因為父親的債務被賣進顧家。
同姓。同一張臉。同一個籠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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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簾縫裡滲進來的光從灰白變成淡金色的時候,沈渡把所有碎片在腦子裡擺成了一條線。
顧漓不是在找男侍。
她在找一個殼。一個能讓她假裝沈遇還活著的殼。
那本青瓷畫冊,那件合身的羊絨開衫,那些精心挑選過的食物和書籍,全都是沈遇的偏好。她在用沈遇的模子澆築他。
沈彥的日記也印證了這一點。那個倒霉的前任替身,因為不夠像,所以被換掉了。
而他沈渡,因為足夠像,所以暫時安全。
但「暫時」兩個字,才是這盤棋里最危險的部分。
如果有一天顧漓發現他骨子裡和沈遇完全不同,或者她對替身的耐心耗盡了,他的下場不會比沈彥好到哪裡去。
沈渡把後腦勺靠在牆上,閉了幾秒眼。
原來的計劃太保守了。
攻略蘇晏清,拿到擔保,合法脫身。這條路沒錯,但太慢,容錯率太低。他需要在顧漓和蘇晏清之間同時下注,把自己從一顆棋子變成棋盤上唯一的變量。
替身?
好。那他就做這個替身。
做到顧漓離不開他,做到她把所有關於沈遇的秘密都主動攤在他面前。
然後用這些秘密,把她親手建起來的帝國拆成廢墟。
清晨六點,沈渡洗了把臉,換上乾淨的衣服,走到樓下後廚幫忙擺早餐。阿福已經在灶台邊忙活了,看見他進來,趕緊遞了一杯熱水過來。
「沈哥,你眼睛怎麼紅了?沒睡好?」
沈渡接過杯子喝了一口,搖了搖頭。
「昨晚看書看晚了。」
阿福擦著盤子,壓低了嗓門。
「沈哥,我昨天幫你打聽那個事了。」
沈渡把杯子放下,目光掃了一眼後廚的門口,確認沒有別人。
「說。」
阿福湊過來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沈遇這個名字,在城南老街那邊的人都知道。十年前的事了,沈氏當時是雲澤市排名前五的大家族,做的是海運和進出口貿易。沈遇是沈家的獨女,哦不對,獨子,因為是男的嘛,但沈家對他特別好,當繼承人一樣養的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沈氏突然出了問題,具體什麼問題我沒打聽到,老街上的人說法不一樣,有的說是資金鍊斷了,有的說是被人做了局。反正半年之內沈氏就垮了,資產全被拍賣。沈遇本人是在一次海上考察的時候出事的,官方說法是海難,屍體都沒找到。」
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劃了一圈。
「資產拍賣,最後都被誰拿了?」
阿福撓了撓頭。
「這個我專門問了老街上開典當行的張嬸,她以前給沈氏做過事。她說沈氏最值錢的幾塊地皮和港口股份,拍賣的時候只有三家有資格競拍。最後拿到大頭的,是顧氏。」
沈渡的手指停住了。
後廚的排風扇嗡嗡轉著,油煙的味道從鐵皮管道里往外冒。阿福看他不說話,又補了一句。
「張嬸還說了一件事,她說當年那個拍賣,價格低得不正常。沈氏的港口股份市值至少三十億,最後成交價只有七億出頭。好多人都覺得有貓膩,但是沒人敢查。」
「為什麼沒人敢查?」
「因為拍賣是聯邦議會批的,走的是『破產清算特別通道』。張嬸說那個通道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才會啟用,比如涉及公共安全或者重大經濟犯罪。但沈氏到底犯了什麼事,沒有人知道。」
沈渡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水喝完了。
七億拿下三十億的資產。特別清算通道。聯邦議會批文。
這不是正常的商業競爭,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圍獵。
而獵人,就是顧氏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阿福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猶豫,「張嬸說,沈遇出事之前,有人在碼頭上看見過他和一個女人吵架。那個女人穿著黑色大衣,開的車是顧氏的牌照。」
沈渡抬起頭看著阿福。
「張嬸確定?」
「她說是聽碼頭的裝卸工講的,真假她也拿不準。但她記得很清楚,因為沈遇出事就在那之後不到一個星期。」
後廚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,一個女僕端著空盤子走進來。沈渡和阿福同時閉了嘴,各自忙各自的活兒。
上午十點,顧漓出門談事。沈渡確認她的車駛出莊園大門之後,回到主臥隔壁的窄床上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部沒有登記過的舊手機。
他翻出蘇晏清給的那串私人號碼,編輯了一條消息。
「蘇女士,上次鑑賞會上那隻南宋官窯盞的修復痕跡,我回去之後又想了想,有一些新的判斷,不知道方不方便和您討論。」
消息發出去不到兩分鐘,對面就回了。
「打電話。」
沈渡深吸一口氣,按下撥號鍵。
響了兩聲,接通了。
「說吧。」蘇晏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,比面對面時少了一層距離感,像是隔著一扇半開的窗戶在說話。
「那隻盞的修復用的釉料,我查了一些資料,發現雍正御窯廠的修復檔案里有類似記錄。如果那批釉料的配方和原件能對上,這隻盞的價值反而會因為修復工藝的稀缺性往上走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你手裡有渠道查御窯廠的修復檔案?」
沈渡笑了一下,聲音裡帶著一絲窘迫。
「沒有,我只是在網上找到了一篇論文的摘要,全文要付費下載,我手頭有點緊,還沒來得及看完。」
他故意在「手頭有點緊」四個字上放輕了語調,像是一個不太好意思開口的年輕人在無意間暴露了自己的處境。
蘇晏清沒有接這個話茬。
電話里安靜了三四秒,沈渡能聽到她那邊翻紙的聲響。
「把論文連結發給我,我讓人下載了轉給你。」
「那太麻煩您了。」
「不麻煩。」蘇晏清的語氣很乾脆,像是在處理一件很小的公務,「還有別的嗎?」
沈渡猶豫了一下,這個猶豫的時長經過了精確計算。
「蘇女士,您上次說的那句話,我一直在想。」
「哪句?」
「您說如果我有什麼事瞞著您,最好儘快告訴您。」
電話那頭的翻紙聲停了。
沈渡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,聲音放得很輕。
「我確實有一些事沒有對您說。但現在還不是時候。等我準備好了,我會親口告訴您。」
蘇晏清沒有馬上回答。
沈渡數著秒,一秒,兩秒,三秒。
「好。我等你。」
三個字,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。
通話掛斷之後,沈渡把手機關機,塞回枕頭底下。他從褲兜里摸出一樣東西,攤在掌心裡。
一張照片。
從暗室裡帶出來的。
照片不大,大概是用拍立得拍的,邊緣有點泛黃。沈遇十八歲的樣子,穿著白色校服,站在一棵銀杏樹下,側著頭笑。
和鏡子裡的沈渡,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沈渡把照片翻過來。
背面有一行字,藍色墨水,筆跡纖細,收筆的時候力度很重,紙面上留下了凹陷的刻痕。
三個字。
「對不起。」
沈渡盯著這三個字,拇指在紙面上摩挲了很久。
顧漓在對沈遇道歉。
一個吞掉了沈氏全部資產的女人,一個可能親手把沈遇推向死亡的女人,在一張十年前的照片背面寫下了「對不起」。
顧漓,你到底對沈遇做了什麼?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