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6章 她養的不是人
白鹿的記錄本合上的時候,沈渡已經走到了莊園側門。
他換回那件淺灰色羊絨開衫,深藍襯衫疊好塞進帆布袋底層,脖子上重新扣上那條銀色項鍊。金屬鏈節貼上皮膚的一剎那,涼意從鎖骨蔓延到後脊。
書房的燈亮著。
沈渡敲了兩下門,裡面傳來顧漓的聲音,懶懶的,帶著點酒氣。
「進來。」
他推門進去,顧漓半靠在轉椅里,手邊放著一隻喝了大半的紅酒杯,唇瓣上沾著淡淡的酒漬。白鹿站在書桌右側,手裡捧著那本記錄本。
沈渡在書桌前站定,垂著手。
「大當家,鑑賞會結束了。」
顧漓端起酒杯晃了晃,酒液貼著杯壁轉了一圈。
「說說,你今天都看到了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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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渡從口袋裡取出那張名片,雙手遞到桌面上。
「蘇晏清給了我她的私人號碼。」
顧漓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。她低頭看了一眼名片背面那串手寫數字,眉梢微微挑起。
「私人號碼?不是公司的?」
「手寫的,她親自給的。」
顧漓把名片拿起來,翻到正面看了看,又翻回去。她的嘴角慢慢彎了一個弧度,像一隻貓聞到了腥味。
「看來我們的小金絲雀,本事比我想的大。」
她站起來,繞過書桌,走到沈渡面前。
紅酒的氣息混著她身上冷調的香水味撲過來。顧漓伸開雙臂,把沈渡攏進了懷裡。
沈渡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那個擁抱的力度不大,溫度剛好,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,掌心貼著他的後背,像一個母親在安撫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白鹿站在兩步之外,目光落在顧漓摟著沈渡的那隻手上。那隻手的指甲修得很圓潤,塗了一層裸色的甲油,掌心的溫度透過羊絨面料傳到沈渡的脊背。
很溫暖。
溫暖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「做得好。」顧漓的聲音從他肩膀上方飄下來,輕柔得像在哄人入睡。
沈渡低下頭,讓自己的額頭靠近她的肩窩,聲音悶悶的。
「謝謝大當家。」
擁抱持續了大概五秒。
然後顧漓的右手從他後背滑下來,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收緊,骨節被擠壓的鈍痛從腕骨傳上來,沈渡的呼吸卡了一下。
顧漓沒有鬆開擁抱的姿勢,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耳廓,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。
「你在鑑賞會上表現『太好了』,沈渡。」
沈渡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。
「那些關於瓷器修復的專業知識,釉料配方、斷代方法、雍正御窯廠的工藝特徵,你真的是從地攤上學來的?」
她的指尖又緊了一分,沈渡的手指尖開始發麻。
白鹿的目光移開了,盯著窗簾的褶皺,一動不動。
沈渡的聲音在發抖,抖得恰到好處,不多不少,剛好是一個被嚇到的年輕男人應有的頻率。
「我只是想讓蘇晏清更信任我。」
「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沈渡咽了一下口水,喉結滾動的幅度被顧漓的下巴感知到了。
「那些知識,都是從您給我的那本青瓷畫冊里學的。」
他停了一秒,聲音又輕了半度。
「是您教會我的。」
顧漓的手指鬆開了。
她退後半步,盯著沈渡的臉看了三秒。他的手腕上浮出一圈紅痕,襯得皮膚越發蒼白。
「我教的?」
沈渡點了下頭,目光裡帶著一層薄薄的水霧。
「畫冊里有很詳細的注釋,我看了好幾遍。如果不是大當家送我那本書,我根本說不出那些話。」
顧漓的眉頭舒展了。
她需要這個答案。她需要確認,這隻金絲雀的每一根羽毛都是她親手養出來的。
「行了,回去休息吧。」
顧漓轉身回到書桌後面,拿起手機劃了兩下。
「白鹿,送他回去。十一點半我有個電話會議,你回來旁聽。」
白鹿欠了欠身,側開半步,等沈渡先走。
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回走,沈渡的右手垂在身側,手腕上的紅痕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。白鹿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,一直沒說話。
到了主臥門口,沈渡推開門,回頭看了白鹿一眼。
「謝謝白鹿姐。」
白鹿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不到一秒。
「早點休息。」
門關上了。走廊里只剩下白鹿一個人。她站了兩秒,轉身往書房方向走,腳步比來時快了一點。
沈渡進了主臥,沒有開燈。
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,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細細的白線。顧漓的梳妝檯、衣架、那把黑色密碼鎖的抽屜,全都浸在灰藍色的暗影里。
他站在原地聽了三十秒。書房的方向傳來顧漓的笑聲,間隔均勻,應該是在打電話。白鹿的腳步聲也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沈渡脫掉鞋,赤腳踩在地板上,一步一步走向衣帽間。
衣帽間的燈他沒敢開,用手機屏幕的微光照路。兩排實木衣櫃靠牆排列,左邊掛的全是顧漓的衣服,西裝、大衣、絲綢睡袍,按顏色深淺排列得整整齊齊。右邊的衣櫃矮了半截,裡面掛著五六套白色的男式襯衫和長褲。
沈渡伸手翻了翻那幾套襯衫的領標,尺碼不一樣。有的比他寬一號,有的窄半寸。
這些衣服不是給同一個人準備的。
他蹲下來,手指沿著右側衣櫃的底板往裡摸。柜子靠牆的那一面,木板和牆壁之間有一條不到兩厘米的縫隙,指腹碰到了冰涼的金屬合頁。
沈渡的手停住了。
他把手機屏幕的亮度調到最低,貼近那道縫隙照了一下。金屬合頁連接著一塊和牆壁同色的暗板,邊緣打磨得很平整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他用指甲摳住暗板的邊緣,輕輕往外拉。
暗板無聲地轉開了一條三十公分寬的縫。
裡面是一個不到六平米的小房間,沒有窗戶,空氣里有一股陳舊的紙張和膠水的味道。
沈渡側身擠了進去。
手機屏幕的光掃過去的那一刻,他的呼吸停了。
四面牆上釘滿了照片。
幾十張,上百張,大小不一,有的是雜誌翻拍,有的是偷拍的遠景,有的是近距離的特寫。所有照片拍的都是同一個人。
一個和沈渡有七八分相似的男人。
照片從少年時期一直延續到二十歲出頭。少年時期的他穿著校服,站在一棵銀杏樹下笑,眉眼乾淨得像一幅水墨畫。成年後的照片裡,他穿著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裝,站在一棟大廈門前,側臉的輪廓比沈渡更深,下頜線更利落,眼神里有一種沈渡沒有的東西。
從容。
那是一個從未跪過任何人的男人才有的從容。
沈渡的目光移到牆角,幾張泛黃的剪報被透明膠帶貼在牆上,紙張邊緣已經翹起來了。
他湊近了看。
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:沈氏少主沈遇於十年前海難中不幸遇難,年僅二十一歲。
沈渡站在那個狹小的暗室里,盯著牆上那張最大的照片。
照片裡的沈遇穿著白襯衫,坐在一張藤椅上,手裡捧著一隻青瓷杯,對著鏡頭微微笑。
照片的右下角被人用指甲反覆摩挲過,紙面磨得發亮,露出底下的相紙紋路。
沈渡慢慢退出暗室,把暗板一厘米一厘米地推回原位,確認縫隙完全閉合。
他坐在衣帽間的地板上,把手機屏幕按滅了。
黑暗裡,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他終於拼完了這張拼圖。顧漓在找的不是男侍,不是棋子,不是工具。她在找一個容器,一個能裝下沈遇影子的器皿。那些「溫柔」,那些「特別對待」,那件合身的羊絨開衫,那本精心挑選的青瓷畫冊,全都不是給他的。
是給一個死了十年的人的。
沈渡站起來,走到主臥的洗手台前。鏡子裡的少年面色很白,嘴唇緊抿,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燒。
他低聲開口,每個字都咬得很輕。
「沈遇,謝謝你。你的存在,是我最好的武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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