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5章 冰山之上

  蘇氏私人別墅在城東半山腰上,白色的外牆被修剪整齊的常春藤覆了半面,鐵藝大門無聲滑開,露出裡面的石板車道。

  沈渡站在門口,深藍色襯衫的第一顆扣子系得嚴嚴實實,領口剛好蓋住脖子上那圈淺紅的勒痕。項鍊鎖在窄床的枕頭底下,但那道印子還在,像一枚烙進皮膚里的章。

  門廳里已經有了人聲。

  他邁進去的那一刻,至少七八道目光同時轉過來,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。

  一個穿酒紅色套裝的中年女人端著香檳杯,視線在他身上停了兩秒,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,轉頭和身邊的人咬起耳朵。

  沈渡聽不清她們說了什麼,但那種目光他太熟悉了。

  一個男人,出現在這種場合,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解釋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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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廳深處傳來皮鞋踩在石材地面上的聲音,節奏不急不緩。

  蘇晏清從人群里走出來。

  今天她穿了一件菸灰色的西裝裙,腰線收得很高,頭髮盤起來,露出整條頸線。耳垂上戴了一隻小小的珍珠耳釘,不是蘇氏場合上慣用的那種張揚款式。

  她走到沈渡面前,目光從他臉上掠過,在那件深藍色襯衫上多停了一瞬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沈渡微微欠身,姿態恭敬但脊背沒彎。

  蘇晏清轉過身,面朝廳里的二十來位賓客,語氣淡得像在念一行備忘錄。

  「這是沈渡,一位青瓷愛好者。今天是我的客人。」

  聲音不大,但「我的客人」四個字落下去,整個門廳的空氣都換了一層。

  那個穿酒紅套裝的女人收回了嘴角的弧度,端著杯子朝沈渡點了下頭。旁邊幾個原本在竊竊私語的人也安靜了,各自散開,不再盯著他看。

  蘇晏清親自領的人,在這個圈子裡就是一張免死金牌。

  沒有人會蠢到在蘇氏的地盤上駁蘇晏清的面子。

  鑑賞會的主展區設在別墅的西廳,層高六米,四面牆掛了深灰色的絨布簾,射燈從頂上打下來,光柱精準地落在每一件展品上。

  二十多件瓷器分列在玻璃展櫃裡,宋元明清各代都有,品相齊整,釉色溫潤。

  沈渡跟在蘇晏清身後,目光從展柜上一件一件掃過去,腳步放得很慢。

  蘇晏清偶爾側過頭看他一眼,沒有催促,也沒有刻意引導。

  走到第九個展櫃前的時候,沈渡停住了。

  柜子里是一隻粉青釉的小碗,口徑不到十五公分,釉面勻淨,開片紋路細密自然,底部刻著一枚模糊的款識。


  旁邊的銘牌上寫著:南宋官窯粉青釉盞,私人藏品。

  三個穿得體西裝的女人圍在柜子前,其中一個戴金絲眼鏡的正在低聲討論。

  「開片紋是對的,冰裂紋,典型的南宋特徵。釉層也夠厚,至少兩次上釉。」

  「底款模糊是減分項,但不影響斷代。我傾向於認定真品。」

  沈渡的目光落在小碗的口沿上,停了五六秒,然後慢慢移到碗的內壁。

  蘇晏清注意到了他的停頓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沈渡沒有馬上回答。他彎下腰,幾乎把臉貼到了玻璃櫃面上,眼睛眯起來,盯著碗壁靠近底部的一小段弧線看了很久。

  戴金絲眼鏡的女人轉過頭,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看出什麼了?」

  沈渡直起身,語氣平和。

  「口沿內側有一道大概兩毫米寬的色差帶,釉色比周圍淺了半個色號。如果對著光看,能看到那條帶下面的胎體銜接線微微凸起。」

  金絲眼鏡皺了下眉頭,重新彎腰去看。

  幾秒後,她的表情變了。

  「這是修復痕跡。」沈渡繼續說,語速不快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,「口沿在某個時期碎裂過,後來用同色釉料補了回去。補釉的手法非常高明,肉眼幾乎看不出來,但釉料的光澤度和原釉有差異。南宋官窯的釉料配方早已失傳,能做到這個程度的修復工藝,最早出現在清代雍正朝的御窯廠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抬起頭,視線掃過在場的幾個人。

  「所以這隻碗的胎可能是宋代的,但口沿經過清代修復,嚴格來說,不能算完整的南宋真品。」

  西廳安靜了好幾秒。

  金絲眼鏡摘下眼鏡擦了擦,又戴回去,彎下腰仔仔細細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
  她直起身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

  「他說的對。有色差帶。我之前漏了。」

  旁邊兩個專家湊過去確認,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,都沒有反駁。

  廳里的目光再次聚過來,但這一次不再是困惑。

  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端著茶杯走過來,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,嘴角帶了點笑。

  「蘇總,你這位客人有點東西。」

  蘇晏清端著杯子站在兩步之外,目光落在沈渡的側臉上。

  他正微微低著頭,臉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笑,和剛才那個冷靜精準的鑑定者判若兩人。


  蘇晏清的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。

  她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。欣賞是有的,困惑也是有的,但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,像一根細線從胸口扯出來,系在那個低著頭的人身上。

  一個從小跟母親逛博物館的窮孩子,怎麼會有這種眼力?

  中場休息的時候,賓客們散到花園裡喝茶聊天。

  沈渡一個人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,手裡捏著一杯氣泡水。

  秦嵐從花園的側門繞進來,腳步很快,徑直走向蘇晏清。

  蘇晏清正在和一個投資機構的負責人寒暄,看見秦嵐走近,朝對方笑了笑,側身退出了對話圈。

  秦嵐湊到她耳邊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趙鳶的背景調查有進展了。這個沈渡,他的社會記錄在一年前才出現,之前完全是空白,沒有學籍,沒有就醫檔案,什麼都沒有。」

  蘇晏清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。

  杯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輕響,細微到只有秦嵐聽得見。

  「先不管這個。」

  秦嵐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咽了回去。

  她退後一步的時候,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走廊那邊的沈渡。隔著一道落地窗的反光,那個年輕男人正安靜地站在陽光里,側臉的輪廓乾淨得像一幅工筆畫。

  太乾淨了。

  乾淨得不像一個有過去的人。

  秦嵐轉身走了,指甲在手機殼上劃了兩下,把趙鳶的調查報告標註了紅色優先級。

  鑑賞會散場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。

  蘇晏清送沈渡走到別墅門口。石板小徑兩側的矮燈亮起了暖黃色的光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她從西裝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遞過來。

  沈渡接過去,翻了一下。正面是蘇氏集團的銀灰色標誌,背面用黑色墨水手寫了一串數字,筆跡利落,收筆帶鋒。

  「這是我的私人號碼。」

  蘇晏清的語氣比今天任何一個時刻都認真,認真到帶了一點重量。

  沈渡把名片小心地收進襯衫口袋,手指在口袋邊緣按了一下。

  「謝謝蘇女士。」

  蘇晏清看著他,沒有馬上轉身。

  夜風從半山腰上吹過來,捲起她鬢角的一縷碎發。

  「不過,沈渡,我有一個建議。」

  沈渡的心跳快了半拍,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。


  「如果你有什麼事瞞著我,最好儘快告訴我。」

  她盯著他的眼睛,目光像一把手術刀,精準地切開了所有客套和偽裝。

  「因為我的人,遲早會查出來的。」

  沈渡站在石板路上,目送蘇晏清的身影消失在別墅的大門後面。

  花園裡的矮燈一盞一盞地滅了,只剩下門廊上的壁燈還亮著,在他腳邊投出一小圈橙色的光。
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夜風帶著山上泥土和草木的味道灌進肺里,涼得發緊。

  蘇晏清最後那句話像一根針,不深,但扎在了最準的位置。

  她已經察覺了。

  時間窗口正在一點一點縮小。他必須在蘇晏清查出真相之前,讓她對自己的需要深到足以覆蓋一切疑慮。

  沈渡把襯衫口袋裡的名片摸了一下,轉身沿著石板路往山下走。

  兩條街外的路燈底下,一輛深灰色的車停在樹蔭里,引擎沒有熄火。

  白鹿放下望遠鏡,翻開膝蓋上的記錄本,筆尖在紙面上快速划動。

  出席時長,三小時四十七分。

  交流對象,蘇晏清,全程主要。

  情緒狀態,自信,主導。

  她停了筆,咬著筆帽猶豫了幾秒,最後在頁面最底下加了一行字。

  比大當家預想的,還要出色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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