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不如你便喚作國忠如何?
第81章 不如你便喚作國忠如何?
許明遠拿起溫酒淺酌一口,笑道:「國舅就沒有想過,若是石堡城這一仗打贏了,國舅的名字寫在了功勞簿上,回了長安之後,右相會坐視國舅步步高升?」
楊釗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頓:「自是不會。」
隨即煩悶地一口飲下。
許明遠見狀繼續戳著他傷疤道:「范崇安今夜敢當著眾人的面給你難堪,無非是因為他背後站著右相。」
「右相在朝中經營近二十年,門下勢力遍布長安。」
「國舅雖得聖人青眼,可論根基,論人脈,論朝中諸公的站隊,你覺得自己有幾分勝算?」
楊釗沉默片刻,臉上笑意淡了幾分。
然而他並沒有惱怒發作,聲音沉了下來:「毫無勝算。」
許明遠繼續引導著:「好,既如此,那你如今在朝中最大的倚仗是什麼?」
楊釗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最大的倚仗自然是自家妹妹。
但這層關係是把雙刃劍。
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他是靠妹妹上位?
私底下可沒少說外戚干政,國將不國這等噁心話。
就在楊釗想問許明遠到底是何意思時,卻聽他淡淡道:「你最大的倚仗,是聖人。」
楊釗聞言滿臉疑惑。
卻見許明遠盤坐起身來,又緩緩舉杯酌了一口。
楊釗感覺自己抓到了一絲靈感,連忙跟著坐直了身子,雙目如注直勾勾的盯著他只等待下言。
盧宛卿原本正專心撥弄琴弦,察覺到前方動靜時下意識望去。
只見那遠從長安而來的國舅爺身子前傾,仿若一名正專心等待著先生賜學的遊子。
這詭異的一幕,使她指尖輕頓一瞬,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。
許明遠拿著酒杯指向他道:「聖眷是當今天下最具權勢的力量,但伴君如伴虎,它也是最靠不住的東西。」
「右相之所以敢處處掣肘你,無非是賭定了一件事..
,「聖人雖然寵信於你,但絕不會為了你動他李林甫。」
「因為右相在聖人眼裡,是能替他穩住朝堂,管好錢袋子,平衡好各方的能臣。
「而你在聖人眼裡————」許明遠頓了頓,沒有說下去。
楊釗臉色微微一變。
他當然知道許明遠沒說出口的那半句話是什麼。
在聖人眼裡,他楊釗不過是個靠妹妹上位的幸臣。
能辦事,但並非是不可或缺的。
「那依牧之看,我該怎麼辦?」楊釗面色凝重,心中升起一股期待,語氣真摯地求教著。
許明遠語氣不容置喙:「既如此你就讓聖人看看,你楊釗比他李林甫還能搞錢!也一樣是能替朝廷分憂的社稷之臣!」
楊釗聞言不禁下意識挺直了幾分。
「右相之所以能屹立朝堂近二十年而不倒,不是因為他能治國,能真正治國的修補匠一抓一大把!也輪得到他?」許明遠眸光閃動,音調低了幾分:「況且,若論治天下,當今不正坐著一位堯舜在世嗎?你覺得他需要人教他這個?」
楊釗大腦瘋狂消化著這些信息,目光呆滯地搖了搖頭:「自是無需。」
「既如此,你若想與右相抗衡,靠辦事勤勉不夠,靠積累軍功也不夠......」許明遠語氣充滿著誘惑:「你現下的頭等大事,便是急需要讓聖人覺得,你與他老人家是同一條船上的人...
「」
楊釗沉默了一瞬,緩緩問道:「同一條船?什麼意思?」
許明遠沒有答他,只是端起酒杯。
楊釗見狀連忙笑著碰杯。
隨著酒水飲盡,許明遠慢悠悠開口道:「你此番回到長安之後,不妨向聖人上一道奏疏。」
「就說此番督運糧草,來到這遙遠邊城不禁被此地文武百姓一心為我大唐之心所震動「」
。
「你雖不能同他們一樣上到前線廝殺,但每每想到自己深受皇恩浩蕩,願改一名時刻提醒自己也藉此以銘心志!」
楊釗被他說的一愣,心裡不免覺得會不會太誇張了點,伸手撓了撓後頸:「這沒必要吧?」
「你名為釗,本是好字。」許明遠搖了搖頭,伸出手指虛虛劃了兩筆:「但刓也,從刀從金。」
「這兩字組合起來是何意思?國舅難道忘了金刀之讖?」
楊釗臉色驟然大變。
金刀之讖這四個字在唐代的分量,他心裡相當清楚。
許明遠不給他反應機會,繼續說道:「自南北朝起,政權更迭不休,多少劉姓中人借著這一名頭起兵?」
「哪怕來到隋末唐初,民間也多有金刀取代李唐的讖言流傳,即便強如太宗皇帝當年也為此心生芥蒂。」
「如今雖然時過境遷,我大唐萬邦來朝,開創不朽盛世,但讖言這兩個字,始終是一隱患..
「」
許明遠話音停住。
楊釗臉色卻早已鐵青不已。
他人雖然荒唐,卻不是傻子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自己能有今天全靠聖人恩寵。
而聖人最忌諱的,就是有人凱覦他的權力江山。
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可能都會像根刺樣扎進他心裡。
金刀之讖這件事,他從前也不是沒聽人提過。
但那些人都說得遮遮掩掩,沒有一個像許明遠這樣敢當著他的面把話說得如此直白。
楊釗現下心亂如麻,哪還有半點思考能力,滿腦子都迴蕩著那四個字,語氣急促道:「那眼下我該怎麼辦?」
許明遠低下聲來徐徐道:「與其日後被政敵或有心之人拿去大做文章,倒不如主動上書,求聖人賜一新名。」
「一方面可以擺脫這一隱患,另一方面也等於昭告天下,國舅的身家性命榮辱前程,全拜聖人所賜。」
許明遠微微一笑:「如此一來,聖人看你的眼光便不再只是楊妃之兄,而是真正的心腹之臣。」
「右相或者他人再想用外戚干政來參你,也得重新掂量掂量。」
楊釗張了張嘴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
他身子微微前傾,那雙被酒意熏得微紅的眼睛此刻清明得不像話,不斷閃著精光。
他盯著許明遠看了好幾息,忽然伸手拿起酒壺,親自給許明遠斟了一杯酒。
「牧之。」楊釗放下酒壺,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鄭重:「你方才這番話,哥哥記下了,你我今夜雖才相識,可你這番話,句句都說到哥哥心坎上了!」
許明遠微微一笑,端起楊釗替他斟的那杯酒,語氣隨意:「不過是幫國舅撥開些許迷霧而已.....
「7
楊釗抬手打斷道:「誤,從今往後,你我二人就不必再以國舅相稱了,喚聲哥哥便是何必見外!」
許明遠嘴角抽搐了一瞬,心底一陣難繃。
楊釗見狀大笑,仰頭將酒飲盡:「啊!好!待我回到長安就擬摺子,奏請聖人改名,就叫..
「」
許明遠擦了把唇邊,輕聲道:「為國盡忠,聖眷永固。」
「不如便喚作..
」」
「國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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