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張守瑜
第79章 張守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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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守瑜近幾日本就心頭煩悶。
先是他張氏鄯州這一房一夜之間滿門被滅,他雖只是沾著點遠親,可畢竟也算的上是本家。
案子至今懸而未決,就連他親自上都督府催,那邊卻也只是支支吾吾的給不出個準話。
緊接著,他手下一支旅,在校場上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赤手空拳全數放翻。
旅帥王魁至今還癱在榻上起不來身,剩下的百來號人更是前所未見的鬧著要改換門頭。
他張家世代將門,一代望族。
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?
今夜他好不容易得了幾分閒暇,來醉仙樓聽聽曲喝喝酒,借著幾分脂粉香氣壓一壓連日來堵在胸中的濁氣。
那都知娘子盧宛卿雖性子冷了些,可琴藝確是鄯州一絕,光是坐在那裡撥弦的儷姿也不禁讓人賞心悅目。
張守瑜正閉目沉浸在琴音里,房門卻被人猛地推開。
他睜開眼,眸中煞氣未散,直直刺向門口。
「張——張裨將!」
「你最好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。」張守瑜冷冷盯著門口那個縮著脖子的鴇母,嗓音粗糲。
鴇母被他那眼神嚇得腿肚子一哆嗦,卻還是硬著頭皮湊上前去,幾乎是佝僂著身子賠笑道:「張裨將————奴家實在是沒辦法才來叨擾您————」
張守瑜沒有接話,只是端起酒杯緩緩飲了一口,擱下時力道不輕不重,卻震得桌面上的酒壺微微一晃。
鴇母被他這副不怒自威的模樣嚇得聲音都尖細了幾分,竹筒倒豆子般解釋道:「是楊國舅————國舅爺進門時便從湊上前的那些浪蹄子口中聽說了咱樓里的頭牌,指名要盧娘子作陪,若是奴家不來請人,他明日便讓人來封了我這醉仙樓啊————」
張守瑜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。
楊釗。
他當然知道此人。
一個靠妹妹爬上龍床的無賴唾壺,也敢跑到他隴右地界來撒野!
然而即便張守瑜心裡再瞧不起,可人家終究是當朝國舅,聖人眼前的紅人。
他張守瑜不過一從五品的裨將,論品級論恩寵,哪樣都壓不過人家。
更何況他眼下處境本就微妙,軍中近日對他的議論從未平息,王魁那件事更是讓他顏面掃地。
此時若再同楊釗起了衝突,傳到節帥耳中,他拿什麼交代?
「你就不會重新叫個去陪?」張守瑜聲音不大,卻壓得鴇母連氣不敢喘:「他一長安人,哪裡會知道宛卿?你隨便換個模樣好些的送過去,他能認得出來?」
鴇母心頭叫苦不迭。
她又何嘗沒想過?
方才一路上她為了這點事,真真是腦子都要轉暈了。
可她到底是在這風月場裡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手,什麼人能糊弄什麼人不能糊弄,她心裡那桿秤還是門清的。
那楊釗是什麼人?
長安平康坊的常客,一擲萬金的主兒!
一輩子見過的女人比她吃過的胡餅還多!
眼力之毒辣,尋常人他一眼便能看穿!
若是她當真隨便換了個去充數,被楊釗當面戳穿,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。
更何況,比起張守瑜這隔三差五來一回的本地軍官。
楊釗那才是真正的財神爺!
世人誰不知道楊國舅出手闊綽?
一夜萬錢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,賞起東西來跟不要錢似的!
滿天神佛保佑,好不容易讓她做夢夢到財神爺親自登門,她豈能放過這個機會?
鴇母眼珠一轉,臉上堆起十二分的委屈,扯謊道:「哎呦張裨將,您有所不知啊————
」
「國舅爺進門時就聽下面那幾個浪蹄子,把盧娘子的相貌,身段,彈什麼曲兒都聽了個遍,奴家就是想換人也換不了啊!」
「若非如此,奴家就是有一千一萬個膽子也不敢來叨擾張裨將您哪!」
張守瑜沉默了片刻,臉色愈發難看。
空氣中瀰漫著沉悶。
一連半響,他也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將酒杯輕輕擱在案上,沒再看那鴇母悶聲不語。
鴇母見狀頓時如蒙大赦,連忙朝盧宛卿使了個眼色,一面手腳麻利地招呼外面的龜奴來扛琴,一面對張守瑜賠著笑道:「今晚這頓算奴家的,奴家這就再給您換個更好的來,保管比盧娘子還會彈————」
張守瑜聞言依舊默不作聲。
鴇母不敢再多說什麼,拉著盧宛卿的袖子便往外走。
張守瑜沉默著,直到那扇門重新合上,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廊道盡頭,他這才緩緩抬起眼來。
一個靠女人裙帶爬上來的東西,竟也騎在他頭上來耀武揚威。
若他兄長沒有早逝,那唾壺安敢如此辱他!
張守瑜捏著杯身在手中轉了一圈,杯中殘酒倒映出他那張陰沉的臉。
鴇母扯著盧宛卿快步走著,一路上嘴皮子翻飛,臉上那股方才在張守瑜面前低到泥里的卑微早已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興奮:「宛卿啊!國舅爺可是長安來的大貴人,真正的財神爺,在聖人面前都能說得上話的大人物!」
「你可得千萬打起精神來伺候,該笑就笑,該說話就說話,千萬別擺你這張冷臉————」
盧宛卿任她拽著袖子,腳步不急不緩,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然神色。
鴇母回頭看了她一眼,見她還是那副死相,頓時壓低聲音喝道:「聽到了沒有!」
盧宛卿垂下眼帘,輕聲道:「是。」
鴇母見她依舊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樣,心頭火氣不禁又竄上來幾分:「你瞧瞧你這幅死相!我方才費了多大功夫才把張裨將那邊安撫好?將你從一沒油水的地方拽進金窟窿,也不見你高興半點!」
盧宛卿自語嘆道:「不過是從陪一個俗人,轉陪另一個俗人罷了,有何可高興的。」
鴇母聞言頓時氣不打一處來,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額頭:「你謊話說入腦了?真當自己是范陽盧氏的千金呢?如今你是這醉仙樓里的都知娘子,是伺候人的,不是被人伺候的!」
鴇母喘著粗氣心底火氣消下幾分,無奈安撫著這顆不爭氣的搖錢樹:「宛卿啊你可得想明白了,你眼下還年輕貌美,貴人們也正圖個新鮮,可這股新鮮勁兒一過,誰還願意花大價錢來看你這張冷臉?」
「你也別整日裡瞧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,趁著眼下還有人肯捧你,趕緊攢夠錢財才是正經!等過了這幾年,你就算是想攢也沒處攢去!」
盧宛卿被她戳得微微偏過頭去,沒有說話。
鴇母見她不語,也懶得再多說。
來到楊釗所在的雅室門前,鴇母深吸口氣,那副諂媚笑容重新堆了滿臉,抬手輕輕叩門推去:「國舅爺!盧娘子來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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